第102章 空著的那個名字

  「宋老師,霍家二房添的兩座花門,已經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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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那家酒店的宴會廳里,宋喬沅把手裡的單子翻到第三頁。上周這裡還是三十桌,今日報上來三十四。三天前霍家一位遠房叔公從外地來,前天又多添兩家世交的席面。那兩座花門不在報價單上,是今早有人拿著一張代簽的條子讓扎的。

  「誰讓加的。」

  「霍家二房那邊派人來,說主家席面多,花門不夠,照老規矩加兩座。」領班把一張手寫的條子遞過來,「這是他們簽的字。」

  條子上籤的是一個姓霍的名字。宋喬沅記得清楚,這個人當日人在香港,前天跟那位叔公同機到的海城。這筆字是代簽的。

  「這兩座先拆了,照單上的四座扎。」她把條子折起來,「廳里的事按單子辦,不按誰離得近來辦。這兩座的錢不走霍家的帳,從我這邊的報價里扣。」

  「宋老師,霍太太那邊要是問起來。」

  「你照我說的回。簽字的時候我自己去跟她解釋。」

  這話不高,走廊上幾家供應商的人都聽見了,兩個原先準備搬花架的小工站住了腳。

  管事隨後進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頭髮盤得齊整,進門先看花門再看她的單子。

  「你退了二房的面子。」

  「面子我留在席上。」她把那張條子擱在桌上,「這筆錢我今日不退給您,我留著。哪一天二房要辦自己家的席,從這筆里抵,一筆一筆算給我看。帳上的事,一分不能含混。」

  管事看她一會兒,笑了:「宋老師,你辦事比我料想的硬。」

  「那您料想的是什麼。」

  「料想你會給我個面子。」

  管事把條子收走了,說要送去給霍太太過目。

  廳里的收尾到六點才停。人散得差不多的時候,她坐在主廳靠牆的椅子上,把當天的簽字單從頭看了一遍。幾十張椅子空著,桌布都收走了。她手上排的是兩場活,一場是霍家的,一場是自己的,定在下個月二十。帖子還沒印,單子已經寫滿三頁。喜糖不用市面那幾家牌子,她在清單上劃掉三行字,另添了一行手寫的:宋家老瓷。那是海西老宅庫房裡收出來的一批老碗,她數過,成雙的還剩一百八十對。這一筆是她自己加上的,也是這場婚事裡她第一次開口要的東西。

  有人從廳門口進來,腳步聲在空廳里聽得清楚。

  「他那邊的人今日來過?」

  是陸京珩。她沒抬頭,先認出這個聲音。

  「來過,添了兩座花門,退了。」

  「籤條上寫的不是簽字人的字。」

  「嗯,是代簽的。」她這才抬頭。他站在兩步開外,深色外套,領口沒扣。

  「你怎麼知道有這一張條子。」

  「來的路上收到一條消息。」他說,「在這家酒店做後勤的一個人,早年在我父親那輩手下跑過腿。他認得那張條子上的筆跡。」

  她把文件夾合上:「所以你來,是替霍家傳話,還是替陸家來看看。」

  「都不替。」他把手插回口袋,「從南邊回來的車路過這邊,看時間還早。」

  「看時間還早,站在廳門口看了半天。」

  「看你怎麼退那兩座花門。」他說,「一共六座,你退了兩座,省下的錢沒進你口袋。」

  「錢進了霍家的帳,那才叫難辦。」她把文件夾在手裡倒了倒,「這兩座花門,昨天有人補了第三張單子。我退得掉紮上去的架子,退不掉後頭那隻手。」

  他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句。

  她也沒再問。

  「今日這一場,撐得住嗎。」

  「三十四桌。做完這一單,下個月我自己那一場,就照著這個流程往下走。」

  「你自己那一場……」他沒把話說完,換了一句,「席面擺多少桌,你記著留幾桌空的。」

  「留空的做什麼。」

  「留給你自己請的。」他說,「霍家這場,你替別人排了三十四桌。到了你自己那天,總得有幾桌是你自己點的名。」

  宋喬沅看了他一會兒。廳里空著,這句話落下來,比平時聽得清楚。

  「這話你回去的路上想出來的?」

  「上午想的。」他答得倒乾脆。

  「我自己那一場,我來辦。」她站起來,把文件夾抱在胳膊底下,「一針一線,都是我親手過。你的席面我接過來辦;我的這一場,你也別插手。」

  「嗯。」他點了下頭,「不插手。」

  他轉身要走,走到廳門口停了一下。

  「花門那兩座,二房不會就這一回。你留了個把月的時間,夠他們再來一趟。」

  「我知道。」

  他走了。廳里只剩她一個人,還有兩個收桌布的阿姨在遠處。她叫住還沒走的助理,把二房那個代簽名抄一份,送去霍太太的正房,另抄一份存進工作室的檔。條子上的這個姓霍的簽了字,人卻在香港,這張單子是替誰簽的,明天一早自有人會問。

  那天夜裡,她回家把條子抄進本子,又在下頭添了一行:代簽名一處。寫完她取出那張印著日期的空帖樣張,攤在燈下。帖子中間那一行名字的位置還空著,一片白。

  第二日一早,她撥通霍太太的電話,把兩座花門的事說了一遍。霍太太在那頭停了兩息,說了一句「你辦得對」。

  下午場地那邊又來了人,說那兩座花架拆下來堆在了後院倉庫門口,旁邊擱著一隻牛皮紙信封,沒寫收件人,只寫了「宋老師」三個字。拆開看,裡頭是兩張已經蓋好章的報價變更單,變更的正是那兩座花門,簽字欄上是那個代簽人的名字。單子上的章是新的,日子填的是昨天。她把兩張單子並在一起,角對角對了一遍:兩張單的編號連號,中間缺一張。也就是說,昨天下午有人在她退單之後,另外補了第三張。

  她自己也去了一趟酒店,把昨天下午的監控調出來。四點往六點之間,後院的通道里有過一次卸貨。一輛小貨車停在後門,兩個人抬下來幾樣東西,抬完車就走了。車斗邊上刷著一行白漆字,被雨衝掉大半,剩兩個能認出的筆畫,認不出是哪個字號。

  第三日中午,酒店那邊的事剛收尾,前台先打來電話。說是有兩個人從側門進去,直奔宴會廳,量了廳里柱子之間的距離,走的時候在前台留下話:

  「這場席,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