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的電話打來的時候,宋喬沅正在海西那扇門裡。
三日前那把銅鑰匙開了鎖。門裡的東西她一件沒往外搬,只在堂屋、廂房、庫房之間走了一圈,把該記的都記在本子上。第二日她又去了一趟,帶了兩個人清點、登記、封存,手續走的是正經流程,每一筆都落了紙。
第三日下午,她在廂房理一摞舊年的書信,手機在包里響了三回。
她理完最後一份,才出來接。
「你可算接了。」沈薇在那頭,「我從上午打到現在。你先別急著說話,聽我說。」
「你說。」
「你那個事,圈裡今早炸了。」沈薇壓著嗓子,「說法是:陸家當家人要娶他弟的前妻。」
宋喬沅站在那扇朱漆門裡,看著院裡那棵老樹,沒作聲。
「這話頭是從哪出來的,我打聽了半天。」沈薇接著說,「不是陸家那邊漏的,也不是你這邊。聽說是前晚城南一位老先生的家宴上,有人借酒說了一句,第二天滿桌人都傳開了,越傳越細,連日子都編出來了一個。」
「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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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先生說沒說過,他自己否認。」沈薇哼了一聲,「否認得挺含糊。沅沅,這口風不想讓你好過。」
「我知道了。」
「你就知道?你這邊什麼打算。」
「我先把手上的事做完。」宋喬沅把門裡那道帘子放下來,「晚上我去找你。」
那天夜裡,兩個人坐在沈薇家陽台上。沈薇把聽到的話一條條擺給她。宋喬沅一直聽著,只在最末說了一句:「這些天,先別回。」
「不回你讓他們傳?」
「傳他們的。」她站起來,「我要的是當面把話說清的場合。」
那個場合來得比預想的快。第三日晚上有一場圈裡的行業答謝宴,請帖半個月前就送來了。她本打算去露個面就走,到了那天還是換了身衣裳去了。
廳里燈光亮,人不少。她進去的時候,前頭那一桌正湊在一起說話,她走近,那邊的聲音低了下來。
「宋老師來了。」
一位穿深色套裝的太太先開口,笑著招呼她入座。坐下不到三分鐘,話頭就繞過來了。
「聽說宋老師最近在海西那邊辦大事。」那太太把杯子轉了半圈,「這門親事,怎麼定的日子?」
「還沒定。」宋喬沅答。
「沒定?」旁邊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的中年男人接過去,「我怎麼聽說,帖子都印下來了。」
「那是先生聽岔了。」
「這可不興說岔。」男人笑了一下,「宋老師這一門,從哪一頭說都不容易。前頭一段剛斷,不到兩年,又要進同一家的門。這滿城的人,往後見了面該怎麼稱呼?喊陸太太,還是接著喊宋老師?」
廳里那一片安靜下來。
宋喬沅把手裡的杯子擱在桌上,放得很穩。
「稱呼的事,不必先生們操心。」她開口,聲音不高,「陸家那頭姓陸,我這頭姓宋。我進的是一道正門,要辦的是明明白白的婚事。稱呼是往後的事,按什麼稱呼,到時候我會一個一個告訴各位。」
「這話說得厲害。」那男人還想往下接。
「不厲害。」她沒讓他接,「先生方才說,我前頭一段剛斷不到兩年。這段是誰斷的,滿城都知道,先生也該知道。我不解釋這一段,因為沒什麼好解釋的。我今日只是要跟在場各位說清一件事:我這門親事跟誰結、什麼時候結,是我自己的事。誰想拿這個做文章,我奉陪,可文章別做在我外祖家那扇門上。」
那句「外祖家那扇門」一出,前頭那幾個人神色各有變化。那男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沒再說;那位太太把話岔去別處,招呼旁人夾菜。
有人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宋老師這脾氣跟從前一樣」。
這一席就這樣散了。
散席是九點多。她在廳門口跟人告了別,往外走。走到廊下,前頭台階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廳里,手插在口袋裡,正是陸京珩。
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你怎麼在這兒。」
「請帖我也有一張。」他說,「來的時候看見你進去了。」
「那你怎麼不進去坐。」
「我進去坐,那些話就沒人敢說了。」他答,「他們要說的,你早聽見;你說了什麼,我也早聽見。」
宋喬沅看著他,明白他是從她進去就一直站在外頭。
「這一場我自己撐下來了。」她說。
「我看見了。」他點頭,「我在台階下面看你撐的。」
「你在外頭站的。」
「嗯。」
「這句話也算話。」
他笑了一下,很淺,轉過身來,兩個人一起往街口走。廳里的燈還亮著,前頭停著一排車。
走到車邊,他停下來。
「這門親事,日子你想什麼時候定。」他問。
「先把海西那邊辦完,再定。」
「那就定了。」
「我定了你再定。」她糾正他,「你沒跟我商量過一句呢。」
陸京珩看著她,答了一句:「那這回,我聽你的。」
宋喬沅拉開車門,坐進去前停了一下:「今日那位先生的話,你心裡有數沒有。」
「有。」他說,「風聲是從城南出來的。這一條我本來想再壓兩天,壓不住了才放給你。」
「為什麼壓。」
「因為你要自己站。」
她坐進車裡,關上門,把車窗降下一半。
「今晚的話,」她說,「明日會有人接著在下頭傳。」
「會。」
「那就先讓他們傳。」她把窗前那半截放下,「傳到最後,還得看我手上這張帖子怎麼印。」
車開了。她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台階那邊。台階上那道影子還站著,沒往廳里走。
次日一早,沈薇的消息先到了,說昨晚那席上的話已經有人接著往下說,還添了新的說法,說宋老師當面把一位先生堵得沒話說,場面很難看。
「難看就難看。」宋喬沅回了三個字。
回完她把手機放下,坐到案前,把海西那扇門裡的清點單再對了一遍。
對到午後,門衛上來敲了一次門,說樓下有人送東西。她下樓去看,來人是陸家的一個老辦事人,遞過來一隻信封。
「當家的讓我送來的。」那人說,「他說明日東樓那邊有個席,宋老師去不去,都把這東西先收著。」
她上樓拆開信封。裡頭是一份帖子名冊的樣張。印得很素,深色底,中間一片空白,只壓了一行小字的位置,下面留出一塊寫名字的地方。
樣張底下壓著一張便條,筆跡她認得:
「名字空著。你定日子,我讓人去印。」
宋喬沅把樣張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她把便條也拿起來看了一遍,起身走到案前,從抽屜里取出一支筆,把便條攤在燈下,想了想,在便條那行字的下頭寫了一句:
「帖子先不印。海西的事,我要自己辦完。」
寫完她把便條折起來,放進一隻信封,寫上門牌,讓門衛送出去。
回來她坐在案前,看著那張樣張上那一片空白,看了很久。
窗外天漸黑。她起身開了燈,把樣張收進抽屜,又把那本記著海西門裡東西的單子取出來,一行一行往下看。
單子的最末一行,還是寫著她那日沒敢當即認實的那半個名字。
她把單子合上,擱在燈下,抬手把檯曆翻到下一頁。
那一格上什麼都沒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