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做這門生意，為什麼非得把零件埋進人的身體裡？」
葉清璃掂著那隻冰冷的鍊金手臂，問得很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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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坎卻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一時竟沒答上來。
「這……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他撓了撓頭，「斷了胳膊就換條能打的，嫌力氣小就往骨頭裡加料，想變強，當然是把更好的東西裝進自己身上，城裡所有人都這麼幹，聖輝那些巨頭也是這麼幹的。」
「天經地義？」，葉清璃把那隻義肢掛回牆上，拍了拍手，「在我這兒，這叫蠢。」
她走到牆前，指尖從一排義肢、義眼和改造件上緩緩划過，金屬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你自己最清楚這些東西的下場。」，她說，「裝上去，就再也換不回來了，材料差一點，排異，手藝糙一點，癱瘓，用壞了，人跟著一起廢，太平洲的拆骨鋪為什麼生意不斷？還不是因為你們把值錢的東西，全都焊死在了活人身上，這才有人為了一身零件去殺人。」
老坎沉默了。這些事，他比誰都清楚，可這是整座城市信奉了幾十年的道理，他從沒想過還能有別的答案。
「再說了。」，葉清璃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白皙、完好、沒有一絲傷痕的手掌，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珍視，「把自己的胳膊鋸掉，換成一堆金屬，再強，那東西還是你嗎？我這具身體，每一寸都是我自己的，我嫌它不夠結實，會去練，會用法子養，會穿鎧甲、拿武器去護著它，但要我親手把它拆開、換掉，門都沒有。」
她是個完美主義者，對自己的造物如此，對自己的身體，更是如此，在她眼裡，為了一點外力就把完美的血肉之軀鑿得千瘡百孔，是最捨本逐末的勾當。
老坎看著她那隻手，又看了看滿牆的義肢，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老闆的意思是……」，他緩緩開口，眼睛一點點亮起來，「不往身體裡裝？」
「總算開竅了。」，葉清璃點頭，「鎧甲穿在身上，護得住人，打完了能脫，魔杖拿在手裡，使得出力量，放下了手還是那隻手，它們都比你強大，可它們沒有一個，需要你先割開自己的皮肉，既然如此，鍊金義體為什麼非得長在肉里？」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在了老坎頭頂。
他猛地轉頭，看向工作檯上那副剛做好的外置脊軌。
這些天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把「彈指」的衝擊挪到身體外面，卻從沒往更深處想過，葉清璃這一問，等於把那一扇他從未推開的門，徹底踹開了。
既然脊椎能外置，憑什麼胳膊、腿、全身的強化，不能都放到外面去？
「做一套穿在外面的東西。」，葉清璃的聲音不疾不徐，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老坎心裡，「貼著身體，跟著關節走，人一動，它就跟著動，人出十分力，它替你補上幾十分，需要的時候穿上，不需要的時候脫下來，往牆角一靠，身體從頭到尾都是自己的，零件再好再壞，傷的也只是那堆金屬。」
老坎的呼吸，徹底粗重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新裝修好的工坊，爐火就沒熄過。
葉清璃只在關鍵處點撥，剩下的，全交給老坎那雙做了半輩子改造的手。
第一道坎是怎麼讓一副外物讀懂人的動作，她讓老坎在襯墊里布下接觸式的感應薄片，貼著皮膚去讀肌肉發力時那點細微的魔力和震顫，人剛起念，外骨骼就已經接收到了信號，全程不用割開一刀。
起初做出來的單臂支架笨得要命，信號慢半拍，人抬完手了，鐵架子才慢吞吞地跟上，活像條不聽話的狗。
配重也是難題，整套鐵傢伙壓在身上，力氣沒增強多少，先把人壓得直不起腰。
老坎帶著幾個工匠，在葉清璃的指點下一遍遍改，關節怎麼對應關節，魔力怎麼順著骨架走才不較勁，多餘的重量怎麼用背架和腰腿分擔，錯一次，記一次，再改一次。
失敗的支架在牆角堆成了小山，新的東西，也在那堆廢品上，一點點長出了模樣。
幾天後後，一套完整的外骨骼鍊金義體，立在了工坊中央。
那是一副能整個穿在身上的暗銀色骨架，從肩背、脊柱一路延伸到四肢，關節處嵌著細密的魔導迴路和鍊金簧片，內側是柔軟的感應襯墊，整件東西看著精密，卻沒有一處需要侵入皮肉。
老坎的那枚「彈指」和外置脊軌，被葉清璃直接裝在了這套骨架的脊柱位置，成了它的中樞。
「來，穿上試試。」，葉清璃說。
老坎深吸一口氣，走進那副骨架，卡扣一層層合攏，襯墊妥帖地貼上身體，卻沒有一絲植入時的冰冷和疼痛。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外骨骼的金屬指節，跟著他的動作無聲地開合，分毫不差。
「開彈指。」
老坎咬牙，按下了頸側的開關。
熟悉的遲緩感降臨，世界慢了下來。可這一次，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樣。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暴漲的神經信號剛一出現，貼身的感應襯墊就把它同步分給了全身的骨架。
他出拳，轟出的力道被外骨骼的簧片和迴路放大了數倍，拳風直接砸爆了三步外的測試靶，而本該順著手臂反震回來的衝擊力，被金屬骨架穩穩接住、卸掉，他自己的胳膊，只感到一陣輕微的麻。
他在工坊里高速穿行、騰躍、變向，每一個動作都快得拉出殘影，力道大得在地面踩出裂紋。
可那副外骨骼像一道堅固的堤，把超頻帶來的所有峰值、所有負荷、所有足以撕裂血肉的能量，全擋在了他的身體之外。
緩衝迴路在工作，回流槽在工作，肩背的散熱鰭片微微發燙，余能被導得乾乾淨淨。
八個呼吸走完，世界恢復了流速。
老坎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癱倒。
他下意識地繃緊身體，等待那記燒紅鐵釺攪腦般的劇痛，等待鼻血，等待那種被抽空的虛脫。
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出了一身透汗，四肢酸脹，像普通人狠狠幹了一天重活之後的那種疲憊，僅此而已。
他的頭不疼，神經沒有被火燎過的灼痛，血肉之軀從頭到尾，完好無損。
老坎僵了很久，才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隻完好的、屬於自己的手掌，又回頭看了看身上那副沉默的金屬骨架。
他忽然明白了這件東西的分量。
這座城市信奉了幾十年的道理，是把人一點點改成機器，改得越狠，越強，也越不像人，最後把命都搭進去。
而眼前這副外骨骼，把這條路整個倒了過來，機器穿在外面，人始終是人，不用鋸胳膊，不用開顱，不用把命和零件焊死，普通人穿上能搏殺傭兵，脫下來，明天還能好好活著。
「老闆……」，老坎的聲音發抖，他脫下外骨骼，小心翼翼地扶著它，像扶著什麼稀世珍寶，「這東西，這東西要是傳出去，整座城的改造行當，都得變天。」
葉清璃靠在桌邊，看著那副骨架，滿意地點了點頭。
「變不變天，我不關心。」，她說，「我只知道，從今天起，魔女之家賣的第一件東西，有了。」
她走上前，指尖在那副暗銀色骨架的肩甲上輕輕一叩。
「名字就別起那些花里胡哨的了。」，葉清璃淡淡道，「外面的骨頭，就叫外骨骼，這是頭一款，記成馬克一。」
嗯，朝著鐵皮人那個方向發展也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