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夥的事一定,葉清璃辦事的速度,讓老坎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花錢如流水。
當天下午,第一批東西就運進了沃森的老街。
先是聖多明戈出產的成套鍛打工具機和精密鑄造台,再是市政中心才捨得用的魔導檢測陣列,一台台貼著防震的符紙,由力工喊著號子抬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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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坎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他只在巨頭工坊的畫冊里見過的設備從眼前過,機械眼眨個不停,手心全是汗,一會兒心疼路磕著了,一會兒又激動得直搓手。
葉清璃倒是乾脆,往他手裡塞了一張額度高得嚇人的票據,只丟下一句話,東西挑最好的買,不夠再開口。
接下來的幾天,老坎工坊那兩扇破門就沒消停過。
破舊的門臉整個拆了重砌,漏風的窗換成了透光的水晶玻璃,歪了半輩子的房梁扶正加固,牆上那些掛了多年的油污和舊件,該清的清,該留的留。
葉清璃特意交代,爐子可以換新的,老坎那些用了半輩子、磨出包漿的老工具,一件都不許扔,全擦乾淨了掛回原處。
她要的是一間脫胎換骨的新工坊,可老坎的那股子煙火氣,她也想留住。
沃森的街坊們起初還以為這家破店終於倒閉了,探頭探腦地來看熱鬧。
等看明白這是有人砸了大錢重新裝修,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幾個平日裡和老坎相熟的鋪子老闆,湊在門口酸溜溜地打聽是攀上了哪根高枝,老坎只是咧著嘴笑,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不到一周,整間鋪子煥然一新。
嶄新的鍛造區、檢測區、調校間和待客的前廳井井有條,魔晶燈把每個角落照得通亮,最裡頭那一排恆溫的材料櫃,更是老坎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排場。
可那枚掛在後堂、刻著齒輪的舊招牌,還有滿牆被他盤得發亮的老工具,又讓這間新鋪子,處處透著老坎的影子。
裝修收尾那天,老坎里里外外轉了七八圈,怎麼看怎麼覺得不真實,最後站在門口,開始琢磨最要緊的一件事。
「老闆,店是新的了,這招牌……」,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開口,「是不是也得起個響亮的名號?我尋思著,老坎工坊這名字,配不上現在這排場,要不叫什麼精工閣、百鍊堂之類的,聽著氣派。」
葉清璃正坐在新到的椅子上,慢悠悠地翻著一沓設備的圖樣,聞言頭都沒抬。
「不用那麼麻煩。」,她說,「就叫魔女之家。」
工坊里安靜了一瞬。
老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機械眼猛地放大了一圈。
「老闆,你……你剛才說,叫什麼?」
「魔女之家。」,葉清璃抬起頭,把這四個字又重複了一遍。
老坎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
他幾步衝到葉清璃面前,聲音都壓得變了調,像是生怕這四個字被旁人聽了去。
「使不得啊老闆!這名字萬萬使不得!」
「怎麼?」,葉清璃挑了挑眉。
「老闆你是外來的,你不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老坎咽了口唾沫,那隻機械手不自覺地攥緊又鬆開,「魔女之家,那是真正的魔女開的字號,橫跨好幾個板塊、數不清大城,到處都有分號,咱們罪惡之城,市政中心最金貴的那條街上,就有一家,人家做的是什麼生意,沒人說得清,可誰都知道,那是連聖輝魔導工業見了都要客客氣氣、讓三分薄面的存在。」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臉上是沃森老江湖談起真正禁忌時才有的那種忌憚。
「早些年,城西有個不開眼的工坊,仗著背後有幫派撐腰,冒用了人家的名號,還賣了一批打著魔女之家幌子的假貨。」,老坎的喉結動了動,「一夜之間,老闆沒了,那家工坊連人帶鋪子,從罪惡之城裡乾乾淨淨地消失了,地基都被人抹平,事後連個敢去查的人都沒有,打那以後,這四個字在城裡就成了忌諱,誰敢往自己招牌上寫,那是嫌命長。」
他說完,眼巴巴地看著葉清璃,指望她收回這個念頭。
葉清璃聽完,非但沒有半分動容,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她放下手裡那沓圖樣,往椅背上一靠,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波瀾,卻自有一股老坎看不太懂的、漫不經心的底氣。
「說完了?」,葉清璃問。
「老……老闆?」
「她們開她們的,我掛我的。」,葉清璃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沃森老街上方那片被高樓切得支離破碎的天空,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猶豫,「這名字我用得,城裡那家要是有意見,讓她們儘管來找我。」
而且,葉清璃早就通過卡爾知道了,那群所謂的魔女,都是假的。
老坎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可他看著葉清璃的背影,那句勸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這女人在圖紙上隨手補全「彈指」時的樣子,想起羅夏那樣的人物都要鄭重送出的許可,想起她拍在桌上那袋金幣時連眼皮都不眨的從容。
一個能讓羅夏賣面子、能隨手顛覆他半輩子手藝的人,真要招惹了魔女之家,到底是誰該害怕,他一時竟也說不準了。
「……行。」,老坎最終長長地泄了一口氣,像是把半輩子的謹慎都在這一聲里吐了出去,「老闆說叫什麼,就叫什麼,真要有人找上門,我老坎這條命,反正也是你撿回來的。」
葉清璃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沒說話。
三天後,一塊嶄新的牌匾,掛在了翻新完畢的門臉上方。
牌匾用深色的木料打磨而成,沒有鑲金,沒有描銀,只在正中端端正正刻著四個字。
魔女之家。
掛匾那天,沃森老街不少鋪子的老闆都遠遠地看著,看清那四個字後,一個個臉色發白,紛紛縮回了門裡,當天再沒人敢從這家店門口大聲經過。
老坎站在牌匾底下,抬頭望著那四個字,心裡七上八下,總覺得自己像是把一個天大的麻煩,光明正大地掛在了頭頂。
葉清璃卻很滿意。她仰頭看了一會兒,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店內那一排排掛得滿滿當當的植入式鍊金義體上。
她的眼神,慢慢變了。
「老坎。」,她忽然開口。
「哎,老闆你說。」
「店有了,名字也有了。」,葉清璃走到一面掛滿義肢的牆前,伸手取下一隻冰冷的鍊金手臂,在手裡掂了掂,「接下來,該聊聊你這些東西了。」
她抬起眼。
「我問你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