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坎依言坐下,那隻機械眼閃爍了幾下,似乎在想該從哪兒講起,他在這行里泡了半輩子,一肚子的門道,真要往外倒,反倒不知從何下口。
「老闆要聽,我就先從這改造件本身說起。」他斟酌著開口,「城裡流通的東西,行里人按三六九等分。最底下的,叫灰件,也叫苦力件,碼頭的力工、工廠的苦哈哈裝得多,無非是添把力氣、耐些磨損,便宜,量大,壞了也不心疼。」
他比了個中間的手勢。
「再往上,是戰件,給傭兵、殺手、幫派的刀頭舔血的人用的,能打穿鐵板的義肢,帶夜視和鎖定的義眼,還有我那枚彈指,都算戰件,這一檔,是沃森和海伍德工坊的命根子,爭得最凶,死的人也最多。」
「最頂上呢?」,葉清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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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頂上的,叫聖輝件,也有人叫白金價。」,老坎的聲音壓低了些,「軍用的貨色,出力、材質、精巧程度,都比戰件高出整整一個台階,普通人有錢都摸不著門路,那是巨頭私兵和真正的大人物才配用的東西,咱們沃森這些地溝鋪子,一輩子也未必能拆開看一眼。」
葉清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裡那張圖,已經先勾出了一個輪廓。
「再說說做這門生意的人。」,老坎緩了口氣,順著往下講,「這行當分三段。最上頭是進料的,鍊金金屬、工業魔晶、標準零件,十有八九出自聖多明戈的爐子,那兒有一家叫熔爐之心的煉鑄廠,幾乎把上游的料都攥在手裡,它哪天打個噴嚏,全城工坊的料價都得跟著發燒,咱們這些開鋪子的,脖子上等於拴著它一根繩。」
「中間,是各家工坊,進料、設計、組裝,各憑本事做出獨門的東西。最下頭,是裝體師和收荒客。裝體師管把零件裝進人身上,開顱、接駁神經,手藝差一點,人下來就是癱瘓的廢人,收荒客嘛,從戰場、屍堆、廢墟里把舊件拆回來,翻新了再賣。」
說到收荒客,老坎的臉色有點複雜。
「這裡頭水最深。」,他說,「本分的收荒客,是變廢為寶,窮傭兵靠他們才能裝得起件,可不本分的……老闆你接著聽各區的店,就明白了。」
他抬手,在沾著機油的桌面上,虛虛劃了幾個方位。
「市政中心,是巨頭的地盤,頭一號叫聖輝魔導工業。」,老坎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敬畏,「城裡的聖輝件,基本被它一家壟斷,最好的料、最好的神經匠、最硬的靠山,全在它那兒,能進聖輝體系當差,是這一行所有師傅的念想,還有一家銀冠義裝,不做戰件,專做權貴富豪的定製活,一條義肢鑲金嵌玉、雕花刻紋,開價能買下沃森一整條街,賣的早就不是件了,是臉面。」
「聖多明戈除了熔爐之心,還有一大片給巨頭代工的小廠,工人晝夜不停地趕件,罷工和鬧事也最多,海伍德溫和些,街坊工坊做的是熟客回頭客的買賣,手藝中規中矩,勝在不坑人,我有個老同行就在那兒開店,餓不死,也發不了財。」
「威斯布魯克呢?」,葉清璃追問。
老坎撇了撇嘴,那神情分明是瞧不太起,卻又不得不服。
「銷金窟里開的,全是賺富人錢的店,最大的一家叫琉璃閣。」,他說,「人家不琢磨怎麼讓人能打,專琢磨怎麼讓人好看、好瞧、討人歡心,能換顏色的幻術義眼,學百種嗓音的喉嚨,永葆緊緻的皮囊,還有些說不出口的稀罕改造,一件灰件的成本,做出琉璃閣的貨色,能翻著百倍賣出去,我老坎看不上那套,可論賺錢,十個我也攆不上人家一個零頭。」
葉清璃聽得笑了一下,沒評價。
「再就是沃森,我腳下這片。」,老坎的聲音沉下來,「地溝鋪子一家挨一家,像我這樣還守著點底線的,是少數,更多的店,收了錢就敢往人腦子裡塞來路不明的破爛,裝壞了往運河裡一扔,第二天接著開張,來這兒裝件的,都是別處去不起的苦命人,明知是坑,也得睜著眼往下跳。」
他頓了頓,機械眼裡的光冷了下來。
「可沃森再黑,黑不過太平洲。」
工坊里安靜了一瞬,連遠處的敲打聲都仿佛遠了些。
「那兒有拆骨鋪。」,老坎一字一句地說,「人家壓根不做活人的生意,流浪漢,外鄉來的肥羊,幫派火併剩下的炮灰,麻翻了拖進去,身上值錢的件一件件拆下來,轉手就供給沃森和收荒客,新做出來的件要試,也抓活人去試,試壞了,連人帶件一起處理掉,我剛才說的那不本分的收荒客,貨源很多就來自那兒。」
葉清璃指尖在魔杖上輕輕一點,眸色沒什麼波瀾,心裡卻把「太平洲」三個字,單獨圈了出來。
「城外惡土呢?」
「惡土上是拾荒的遊方裝體師。」,老坎說,「沒有固定鋪子,開著改裝的破車跟著商隊跑,撿舊戰場和廢墟里的軍件拼湊著用,給流浪者和商隊做改造,手藝野,件也野,可廢墟里偶爾能翻出好東西,早年遺落的聖輝件、失傳的老迴路,巨頭都收不齊的玩意兒,有時候就攥在某個灰頭土臉的拾荒客手裡。」
他說到這兒,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重重嘆了口氣。
「老闆,我還得跟你提一個最金貴的行當,神經匠。」,他說,「普通裝體師一抓一把,可專做大腦、脊柱、視神經這種精細活的神經匠,全城數得過來,早早被聖輝那些巨頭圈養起來了,我那枚彈指要往深里做,最缺的就是一個能在神經上下刀的神經匠,沒有這種人,再好的設計,裝不進人身上,也是白搭。」
葉清璃沒有立刻說話。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老坎說的這一切,在她腦海里飛快地排列、組合,最後凝成一張清晰無比的網。
上游被熔爐之心攥著料,頂端被聖輝和銀冠壟斷著技術和人,中間海伍德溫吞、沃森內卷,底下黑店和拆骨鋪喝人血,神經匠這樣真正稀缺的手藝人被巨頭圈養,斷層極其明顯。
這是一座被掐住了七寸的產業,巨頭吃肉,底層互相啃骨頭。
可在她眼裡,這處處是縫,處處是機會。
巨頭不屑彎腰去做、黑店又做不好的戰件這一檔,恰好是她降維切入的口子。
有牌照,有她的技術,有老坎的手藝和口碑,這間店完全可以從沃森站起來,把那些靠喝血活著的地溝黑店,一家家擠死。
至於上游的料、被圈養的神經匠、惡土上失傳的老件、太平洲那攤見不得光的黑貨,遲早也都要進她的視線。
她睜開眼,看向老坎,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行了,我心裡有數了。」,葉清璃站起身,魔杖在指間轉了個輕巧的花,「先把店裝起來,戰件做招牌,改良版的彈指,就是咱們的第一炮,神經匠和靠譜的收荒客,你替我留意著,遇到了,不管多大代價,挖過來。」
她走到門口,晨光正好穿過霧氣,照在沃森高低錯落的破樓上。
「至於這座城市還藏著什麼好東西……」,她望著那片光怪陸離的輪廓,聲音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期待,「慢慢來,我有的是時間,一家一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