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璃推門出去,沒走幾步,就在沃森清晨灰白的霧氣里停了下來。
她當然沒有後悔。給人打工,被一間鋪子捆住手腳,這種事她想都不會想,可拒絕是一回事,老坎這個人要不要用,是另一回事。
她站在霧氣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魔杖,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筆帳。
她來罪惡都市,是為了看技術,為了把這座城市在火併里逼出來的野路子,一點一點收進自己的知識邊界裡。
可她終究是個過客,看完了,拍拍屁股就走,這座城市每天還在往外冒新東西,她總不能在沃森租間屋子住上十年。
她需要一雙替她盯著這裡的眼睛,需要一個能把她隨手丟下的想法真正做出來、賣出去、再從市場裡撈回新靈感的地方。
說白了,她需要一個據點。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種事她熟。
在藍星,那家龐然大物般的星際和平公司,她不也是扔給維克去管,自己躲在後頭當那個誰也不知道的大老闆。
台前衝鋒陷陣、操心生計的活兒,自有人搶著干,她只需要出腦子、出錢,然後在關鍵時刻點一下方向。
她不愛受制於人,卻從來不介意讓別人受她那份」制」。
而老坎,恰好是個現成的人選。
手藝紮實,五年磨出一枚」彈指」,說明他沉得住氣,做出了能折壽的東西,心裡始終揣著根刺,說明他還守著點手藝人的底線,在沃森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立住招牌、活到今天,說明他不光會擺弄零件,人情世故、幫派周旋,一樣不缺。
更要緊的是,他親眼見過她的本事,那一身服氣,裝不出來。
用一個已經心服口服、又有現成店面和班底的人,比她自己從零開始,省事一百倍。
葉清璃想到這兒,嘴角一勾,轉過身,重新推開了那扇門。
工坊里,老坎還維持著她走時的姿勢,抱著那張皮料,跟丟了魂似的站著。
幾個工匠大氣都不敢出,埋頭假裝忙活,聽見門響,老坎麻木地抬眼,看見去而復返的葉清璃,整個人愣了一下。
「客人?你怎麼又……」
「我話沒說完。」,葉清璃走回工作檯前,抬手打斷了他。
她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啪地一聲,輕輕拍在了檯面上。
那是一份卷得整整齊齊的文書,封皮上蓋著市政中心工坊管理處的火漆印,紋路清晰,成色嶄新。
老坎的機械眼下意識一掃,看清那文書上的字樣,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一份等級高得嚇人的正規工坊許可。
他在沃森開了半輩子店,手裡那張牌照,不過是最低一檔、隨時可能被人找茬吊銷的灰牌。
而眼前這份,足夠讓一家工坊名正言順地開進市政中心,連最受管制的神經類改造和軍用級零件,都在許可範圍之內。
「你剛才讓我加入你的工坊,我沒興趣。」,葉清璃靠在台邊,慢悠悠地開口,「不過嘛,換個說法,或許能談。」
老坎喉嚨發乾:「什……什麼說法?」
「我入伙,你當老闆。」
葉清璃一句話,把老坎釘在了原地。
他懷疑自己剛通宵趕工,把耳朵累出了毛病,怔了好半天才找回聲音。
「不是,客人,你等等,我捋捋,你的意思是……你出錢,出這份許可,出技術,然後……店還是我的,我還是老闆?」
「對。」,葉清璃點頭,「店面不用重新找,就你這間,位置不錯,沃森的老街坊也認你這塊招牌,推倒重來反而可惜,我那份許可掛上去,你這店從今往後就是正規軍,不用再看管理處和幫派的臉色行事。」
她豎起一根手指。
「以前你管什麼,往後還管什麼,店裡的工匠、進貨、客源、沃森的人情往來,全是你的事,我一概不插手,也懶得插手。」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錢,我出,這家店給我從頭到尾重新裝一遍,爐子、工具機、檢測的魔導器具,該換換,該添添,挑最好的上,材料、設備、還有我手裡的新技術,你不用愁,源源不斷。」
老坎聽得呼吸都快停了,他張了張嘴,忍不住問出最要命的那個問題。
「那……那我占多少?」
在罪惡都市,他見過太多出資人把技術和店面一口吞乾淨、把原主人掃地出門的事。
他問這話的時候,手心全是汗,已經做好了聽到一個寒酸數字的準備。
「三成三。」,葉清璃說得很乾脆,「我六成七,你三成三,我拿大頭,是因為錢、牌照、技術都是我的,這家店往後往哪兒走,得我說了算,給你三成三,是因為店是你一手做起來的,人是你的,活兒也得靠你盯著,我不虧待幹活的人,更不虧待能把活兒干好的人。」
老坎呆住了。
他原以為,那位神仙一樣的人物轉身走進霧裡,他這輩子最大的一場造化,就只剩下懷裡這一張皮料。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靠著改良後的「彈指」,他能不能多救幾個客人,多撐幾年。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場造化走到門口,竟然自己掉了個頭,又走了回來,還順手要把他這間破工坊,整個抬上雲端。
三成三。
數字看著比他現在的十成少了一大截,可老坎比誰都清楚,這三成三的分量。
一間掛著正規牌照、配著頂級設備、握著那位神仙技術的店,哪怕只給他半成,都比他現在這間隨時可能倒閉的黑工坊強上百倍。
更何況,店還是他的,老闆還是他老坎。
這等於是天上掉下來一座金山,還恭恭敬敬地請他當這座金山的當家。
「為……為什麼是我?」,老坎的聲音都在抖,「沃森區比我手藝好的工坊,不是沒有……」
「手藝好的人,這座城市一抓一大把。」,葉清璃淡淡看了他一眼,「可手藝好、又肯為了一個會折壽的裝置死磕五年、還肯為了客人的死活在我面前較真的人,不多,我要的是個能託付的人,不是個只會擰螺絲的工匠。」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再說了,我圖的那點東西,說出來你別笑話,我圖的是你這家店往後做出來的新鮮玩意兒,是沃森這攤爛泥里還能逼出多少我沒見過的巧思,錢我不缺,名我也不稀罕,我就是想看個熱鬧,順便,讓我那些沒處使的想法,有個落地的地方。」
老坎怔怔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這個在沃森區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見慣了人心鬼蜮的老工匠,深吸一口氣,像是怕她反悔似的,重重一抱拳,腰彎得比剛才那次還低。
「老闆。」,他這兩個字,咬得無比清晰,「從今往後,這家店,我老坎給你看好了。」
葉清璃受了這一聲,滿意地笑了。
老坎直起身,渾身像是瞬間年輕了十歲,轉身就要往外沖,嘴裡已經開始嚷嚷。
「那我這就去把隔壁那間盤下來,還有爐子,我早就看市政中心那款……」
「急什麼。」,葉清璃開口,把他叫住了,「裝修之前,有件事你先給我辦了。」
老坎腳步一頓,立刻轉身,站得筆直:「老闆你說。」
葉清璃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魔杖往膝上一橫,抬眼看著他。
「坐。」,她說,「給我好好講講,這座城市裡,除了你這間,其他的店面,都是些什麼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