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坎見她盯著那枚薄片不放,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黃牙。
「客人好眼力。」,他把那條脊柱模型捧起來,遞到葉清璃面前,「滿屋子的義肢義眼,都是賺飯錢的玩意兒,真正讓我老坎在沃森區立住腳的,是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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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那隻機械手,指了指那枚幽藍色的薄片。
「思維超頻裝置,道上的人給它起了個外號,叫『彈指』。」
葉清璃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湊近了,目光沿著薄片表面那些細如髮絲的迴路一寸寸掃過去。
薄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幽藍,像是某種生物組織和鍊金金屬長在了一起,邊緣還在極輕微地搏動,透著一股詭異的生命力。
「說說。」,她吐出兩個字。
「這玩意兒,裝在後頸,貼著脊柱和腦幹。」,老坎來了精神,把模型翻過來,指著後頸的位置,「客人你想,一個人再能打,一刀砍過來,你看見、反應、抬手去擋,這中間總得有點工夫,對吧?高手和庸手的差別,說白了就是這點工夫的長短。」
他頓了頓,機械眼裡閃過一絲得意。
「而這東西一開,能把你腦子裡和身子裡的信號,在幾個呼吸之間,硬生生拔高好幾倍。」
老坎放下模型,伸手在工作檯上一抹,抄起一把螺絲刀,手腕突然一抖。
葉清璃只覺得眼前一花。
她明明看清了老坎發力的動作,可那隻機械手的速度,在某一個瞬間陡然暴漲,螺絲刀在半空里拉出一串幾乎重疊的殘影,等她重新捕捉到軌跡的時候,冰冷的刀尖已經穩穩停在了她喉嚨前三寸,一動不動。
整個過程,外頭那幾個工匠敲打的節奏,連一拍都沒亂。
「在裝了這東西的人眼裡,世界會慢下來。」,老坎收回螺絲刀,慢悠悠地說,「別人一刀砍到一半,在他看來跟蝸牛爬沒什麼兩樣,他有充足的工夫看清刀路,想好怎麼躲、怎麼殺,然後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把活兒幹完。」
「幾秒?」,葉清璃問。
「看貨色。」,老坎比了個手勢,「我手上最好的成品,一次能撐七到八個呼吸,短是短了點,可客人你也是懂行的,幾個呼吸,夠一個高手在亂軍里取好幾回人頭了。」
葉清璃沒有立刻說話。
她盯著那枚還在搏動的幽藍薄片,腦子裡卻已經飛快地轉了起來。
她太清楚這東西的本質了。
它根本沒有真正去操縱時間,沒有讓外界變慢,也沒有讓時間停頓。
它做的事情要笨得多,也直接得多,就是一股腦地加速使用者自己的神經信號傳導,大腦轉得快了,神經傳令快了,主觀上自然就覺得整個世界慢了下來。
說穿了,這是一種用純技術手段硬造出來的「偽時間減速」。
可越是想明白這一層,葉清璃的眼睛就越亮。
她研究過否定者的時間系天賦,推演過時間回溯、時間暫停這些真正意義上的時間干涉,那些東西高高在上,靠的是天賦和對時間線的權柄。
而眼前這個粗糙的小玩意兒,沒有半點天賦,沒有一絲權柄,全憑一堆廉價材料和一套野路子迴路,就從最笨的「神經傳導速度」這個角度,硬生生摸到了主觀時間的門檻。
這就好比一群人都在想著怎麼飛天,正統法師在研究翱翔的法術,而沃森區泥地里的一個工匠,選擇往自己腿上綁一捆點燃的煙花。
姿勢難看,動靜嚇人,可他確實,短暫地離開過地面。
這份思路,比裝置本身值錢一百倍。
「副作用呢?」,葉清璃抬起頭,問得很直接,「別告訴我沒有,你我都清楚,這種拔苗助長的東西,代價小不了。」
老坎臉上的得意淡了些,他沉默了一下,才重新開口,語氣里少見地帶上了一點凝重。
「瞞不過懂行的。」,他把那枚薄片從模型里取出來,擱在檯面上,「代價大得很,開啟的那幾個呼吸,神經是被硬逼著超速運轉的,一關,反噬立刻就來,輕的,頭疼欲裂,鼻子流血,整個人虛脫大半天,重的,神經像被火一寸寸燒過,躺上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
「這還只是一次。」,老坎伸出手指,在檯面上敲了敲,「最怕的是上癮和濫用,有人嘗到了快人一步的甜頭,打仗就開,火併就開,三番五次地折騰,神經這東西,經不起反覆這麼燒,次數多了,反應越來越遲鈍,手腳開始不聽使喚,再往後,半邊身子癱瘓都是輕的。」
他抬起那隻機械眼,看著葉清璃。
「至於那些黑心作坊用爛料做出來的便宜貨,客人你猜怎麼著?第一回開,運氣不好就能把腦子當場燒壞,抬出去的時候,人已經是個只會流口水的白痴了,這東西,沃森區每年都能收走一批。」
葉清璃聽完,非但沒有退意,反而伸出手,輕輕拈起了那枚薄片。
薄片入手微涼,搏動順著指尖傳過來,像捏住了一小段活物的心跳。
她閉上眼睛,一絲極細的虛數能量探進薄片內部,那些迴路的結構,能量的流向,瞬間在她腦海里纖毫畢現。
幾息之後,她睜開眼,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副作用的根源,她一眼就看穿了。
這套迴路只想著怎麼把能量一股腦地灌進去,把信號拉到最滿,卻壓根沒有設計緩衝和回流。
能量衝上來時是一個陡峭到極致的尖峰,抽離時又驟然斷崖,使用者的神經每開一次,就要硬扛一次這樣的峰值衝擊,不壞才怪。
再加上薄片只加速神經,對肌肉、骨骼和血管沒有半點同步強化,身體根本跟不上那幾個呼吸里的極速,看似在殺敵,其實每一個動作都在撕扯自己的身體。
至於能量灌入神經後無處宣洩的那部分,就像沒有煙囪的火爐,全悶在裡頭亂撞,燒蝕的正是神經最嬌嫩的髓鞘。
換作她來做,緩衝迴路要加,能量的供給曲線要拉成平滑的弧形而不是一上來就拉滿,多餘的能量要有回流和散逸的通道,最好再用某種手段讓身體和神經同步強化,而不是讓腦子和身子各跑各的。
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一個粗略的改良框架,幾乎是本能地就搭了起來。
老坎在一旁看著她捏著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閉著眼不說話,心裡竟莫名有點發緊。
他做了一輩子改造,還是頭一回從一個年輕女人身上,看出這種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扒光了審視的感覺。
「怎麼樣?」,他忍不住問,「客人看出什麼了?」
葉清璃睜開眼,把薄片輕輕放回台面,看著老坎,說了一句讓他愣在原地的話。
「東西是好東西,思路更是好思路。」,她緩緩說道。
「就是做得太糙了,你這迴路的緩衝、能量的回流、還有身體同步,全是窟窿,它現在能折壽,是因為你只做對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