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改造的小巧思

  「只做對了一半?」

  老坎愣了一下,臉上隨即浮起一絲手藝人被冒犯時特有的彆扭。

  他做這枚「彈指」,前前後後耗了五年,廢了上百塊料,搭進去半條胳膊和一隻眼睛,這才在沃森區闖出字號。

  眼前這女人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把他半輩子的心血砍掉一半。

  雖然不如那些高端企業的成品,但放在這裡,絕對是頂天的好貨了。

  而且就算是那些高端產品,也擺脫不了這些副作用啊。

  「客人,話可不能這麼說。」,老坎乾笑一聲,指了指那枚薄片,「我承認你看得出門道,可這東西沃森區多少工坊仿過,沒一家仿得明白,它要真有一半的窟窿,我老坎早把自己招牌砸了。」

  「仿不明白,是因為他們都盯著怎麼讓它更快。」,葉清璃不以為意,伸手在工作檯上一抹,「紙筆,或者你畫迴路用的那種皮子,給我拿一張,再把你這兒最趁手的刻刀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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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坎將信將疑,還是從架子底下翻出一張鞣製過的薄皮料和一套刻針,遞了過去。

  葉清璃把皮料往台上一鋪,拈起刻針,連猶豫都沒有,針尖落下就走。

  「你原來的思路,我不動。」,她頭也不抬,刻針在皮料上拉出第一道線條,「加速神經信號,這一步你做得很漂亮,巧勁用得足,我改了反而糟蹋,我只補你漏掉的那一半,怎麼讓這條快起來的命,活著停下來。」

  老坎本來還端著胳膊,聽到第二句,那點彆扭就僵在了臉上。

  他湊過去,低頭一看。

  葉清璃沒有重畫那枚薄片的核心迴路,而是在它外圍,添了一圈他從沒見過的弧形紋路。

  那些紋路沒有直通通地連向核心,而是一圈圈繞著,像河流入海口的淤灘,把一條筆直的沖道,硬生生分出了幾十道平緩的岔口。

  「這是……」,老坎的喉嚨動了一下。

  「緩衝。」,葉清璃刻針不停,「你現在的供能,是一錘子買賣,開關一合,所有能量在一個瞬間砸進神經,拉成一個尖峰,關掉的時候又當場斷崖,神經是肉長的,不是你工坊里的鐵絲,憑什麼替你硬扛這種落差?」

  她針尖一點那圈弧形紋路。

  「加上這個,能量進來先繞一圈,順著岔口一層層鋪開,爬升是一道緩坡,抽離也有個下坡,開的那一下不再是當頭一棒,關的那一下也不至於直接抽空,光這一處,你那些一開就頭疼流鼻血的客人,能少掉一半。」

  老坎的呼吸,不知不覺重了。

  他做了五年,所有心思都撲在「怎麼更快」上,快一毫秒都是本事。

  他從來沒有反過來想過,問題或許根本不在快,而在那一下沒遮沒攔的起落,這個女人隨手畫的一圈紋路,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他五年都沒摸到的那個死結上。

  葉清璃卻已經畫到了下一處。

  「再說你這能量燒神經的毛病。」,她在薄片下方勾出一條細長的引槽,一直延伸到皮料邊緣,「超頻用不完的能量,你現在讓它去哪兒了?哪兒都沒去,全悶在神經和腦子裡面亂撞,跟爐子不砌煙囪一個道理,燒的就是最嬌嫩的那層髓鞘。」

  「給它一條路。」,刻針一抖,引槽末端分出三縷,各自連著一小片鰭狀的紋路,「多餘的能量順著這條槽導出來,從這兒泄掉,你要是嫌浪費,還能在末端接一塊回充的魔晶,把能量收回去,下一次接著用。」

  老坎死死盯著那條引槽和三縷鰭紋,那隻機械眼裡的光,一閃一閃地亮個不停。

  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他工坊里那些開壞了腦子、開癱了身子的客人,一張張臉在眼前晃過去,困擾了他好幾年、死了多少人都沒解決的死局,在這張皮料上,竟然只是少了一條出氣的槽。

  「還有這個。」,葉清璃像是想起什麼,在整套迴路旁邊,單獨畫了一個長條狀的東西,從後頸一路延伸到脊背,一節一節,像一段拆出來的脊椎骨架,「這才是大頭。」

  「這是什麼?」,老坎的聲音都有點發乾。

  「外置脊椎。」,葉清璃說,「你現在把薄片直接埋進人身上,等於讓一具血肉之軀,赤條條地去扛整套裝置的全部衝擊。扛得住是運氣,扛不住就折壽、癱瘓、變白痴。」

  她筆尖點著那一節節骨架。

  「那就別讓身體扛,做一套這樣的脊軌,貼著後頸和脊柱扣在外面,不用開膛破肚埋進去,用軟接口搭在皮膚上就行,薄片、緩衝、引槽,全裝在這套脊軌上,超頻時的峰值衝擊,先由脊軌承接分散,再勻著傳給身體,用完了,整套卸下來,人還是原來的人。」

  老坎聽到「不用埋進去」五個字,整個人猛地一震。

  在沃森區,人體改造一旦動了開顱、動了脊柱,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裝上去的東西,可以說這輩子都摘不下來,也不會有人想著摘下來,壞了就是人跟著一起廢。

  而眼前這套脊軌,竟然能把一條本該焊死在命里的絕路,變成一件穿脫自如的外物。

  這哪裡是改良一件義體。

  這是把懸在每一個使用者頭頂的刀,輕輕挪開了。

  「最後兩樣,聽好了。」,葉清璃沒給他消化的工夫,刻針又落下,「脊軌內側,貼著四肢和軀幹大肌群的位置,加一層同步刺激片,神經快了,身子跟不上,每一個動作都是在自己撕自己,超頻的同時,用刺激片給肌肉骨骼一個短促的同步強化,讓腦子和身子跑在一個節拍上。」

  「還有,在供能的源頭,給我加一個死的限幅器。」,她的針尖在核心處重重一頓,「增幅上限、單次時長,全鎖死,到點強制冷卻,物理上掐斷,任憑使用者怎麼求、怎麼急,都開不了第二回。」

  老坎一怔。

  「這……客人會嫌不過癮,會去買別家的。」

  「會因為不過癮就想連開的人,本來就是衝著把自己燒死去的。」,葉清璃放下刻針,抬眼看他,語氣平淡,「你是想多賣幾件會走路的骨灰盒,還是想讓裝它的人,明天還能站著來你店裡付錢?」

  老坎張著嘴,半晌,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低頭,重新去看那張皮料。

  緩衝迴路,回流引槽,散熱鰭片,外置脊軌,同步刺激片,限幅保險。

  六樣東西環環相扣,把他那枚只會一味求快、處處漏風的「彈指」,補成了一個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完整模樣。

  核心還是他的核心,思路還是他的思路,可整張圖看下來,他竟生出一種自己從前一直在裸奔、直到今天才穿上衣服的錯覺。

  工坊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還在繼續,老坎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死死攥著那張皮料,那隻布滿老繭和機油的機械手,抖得幾乎捏不住東西。

  良久,他才抬起頭,用一種葉清璃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近乎敬畏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人。

  「你……」,他的嗓子發緊,「你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