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彈棉花

  「正是呢,這裡前面和後面說的不一樣。」杜梅苦惱地拿出書,遞給鍾毓,將她不懂的地方指給他看。

  鍾毓略掃了眼,闔上書道:「但凡病症不可只觀一處,譬如風寒,若是將配給男子的藥給女子或小孩兒服了,那可不是治病,而是害人的虎狼之劑,若是給老人用,藥量減少不說,還需另加溫補之類調和……」

  鍾毓不厭其煩,恨不能將畢生所得悉數交於杜梅,而杜梅聽得十分認真,不時又問了一些心中的疑惑。因那本古書是賀聯所贈,又是世間珍品,鍾毓並不多看,只從基本的醫理和藥理上教導她。

  門外的日影一點點西移,宋玖回來的時候,鍾毓正準備回醫館去。

  「鍾大夫。」宋玖知鍾毓是杜梅很重要的人,自是規規矩矩地行禮。

  「我瞧著你這幾日面色好看了些。」鍾毓瞧了他一眼。

  「是嗎?梅子天天變著花樣做魚給我吃,我可不得長點肉嘛。」宋玖傻笑著捏捏自己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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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呀,還是要多多的四處走動,回徽州也一樣,不要心思太重,不然長久的脾胃失和,我也是沒法子的。」杜梅動手收拾茶盞。

  「真的?」宋玖有些吃驚,他在家裡總不想吃飯,難道是因為這個?

  「梅子說的不無道理,好好愛惜自個,錢財終究是身外之物,唯有身體才是自己的。」鍾毓朝他笑了下,轉身走了。

  宋玖和杜梅一起回杜家溝,他想想杜梅和鍾毓的話,深覺有理。他在這裡和杜梅一家生活,每日簡簡單單,忙忙碌碌,心裡卻十分開心,有時忙起來的時候,他都沒空去擔心到南邊冒險的何掌柜,加之杜梅著意為他做吃食,如此,他的身體怎能不好呢。

  「噯!」宋玖想到自個身上的重擔,容不得自己過這般自在的生活,不由得背依車廂微嘆了一聲。

  「別想那麼多,凡事盡力,上天總會眷顧你的。」杜梅拍了下他瘦削的肩。

  她能理解宋玖苦衷的,不要說宋玖徽州顯赫家族裡的明爭暗鬥,就是小小的杜家溝,杜梅若不是做出這一番事業來,如狼似虎的大房三房早就生吞了他們娘幾個了。

  「梅子,我……我也厭惡這樣!」宋玖偏頭看了眼杜梅,眼底一片掙扎。

  「自個的身子自個當心,與那些人打交道,何必動真氣。」杜梅只得又勸了一句。宋家老太爺剛剛放宋玖出來管事,他才多大,諸事放在心裡,難免煎熬了自己。

  「嗯,曉得了。」宋玖閉眼應了一聲,他終有一天能做到殺伐決斷,不動本心的。

  「蹦蹦蹦」馬車外傳來有節奏的彈弦的聲音。

  杜梅挑簾望去,一路走來,不知不覺已到了杜家溝村口,只見張永年正背著彈弓在彈棉花。

  不要說宋玖,就是杜梅也沒見過彈棉花,兩人好奇地下了馬車,和看熱鬧的鄉人們站在一起張望。

  彈床上鋪著幾層皮棉,張永年和王氏都背著彈弓,手上拿著木錘,兩人配合協作,將一麵皮棉彈得蓬鬆柔軟,用匾子壓平,接著兩人又合力將皮棉翻了個個,用彈弓反覆彈,彈弓剛開始彈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十分沉悶,直到彈弓彈在棉花上,發出如同琴聲般悅耳的清脆空靈的聲音,這棉花方才算是彈好了。

  「東家,這棉胎上牽什麼字?」張永年見杜梅站在人群里,對她招手說。

  「平常都牽什麼字?」杜梅不太清楚這個,她們二房的棉胎都是大房三房揀剩下的,又黑又硬,哪裡還有什麼字!

  「這都是圖吉利,若是結婚用大多是雙喜字,若是尋常用,不外乎吉、福什麼的。」張永年細細說道。

  「那都牽福字吧。」杜梅不假思索地說。

  王氏聞言,便取出一卷細紅棉線,在棉被上歪歪扭扭地擺著,起先看不出什麼,等她牽好了,方才發現是一個鏤空的紅福字端端正正地附在棉胎上。

  張永年在王氏牽字的時候,拿住一捆細棉紗整理,待王氏弄好後,兩人合力將細棉紗蒙在棉胎的正反面上,將鬆散蓬鬆的棉花固定住。

  彈床旁倚著一個比大灶上的木鍋蓋還大的圓盤,上有把手,張永年管這叫磨盤,只見他雙手摁著磨盤,在棉胎上旋轉碾壓,如此反覆幾次,直到棉紗和棉胎完全融合在一起,這樣一床棉被才算做好。

  「張叔,你這樣一天能做幾床?」杜梅見狀不禁問道。

  「我們兩個一天能做三床,你著急用啊,我們晚上也可以趕工的。」王氏怕杜梅嫌他們慢,趕忙保證道。

  「我要做十多床被子,這個急不來,不如,你們先把皮棉軋好吧。」杜梅搖搖手,手藝人不容易,杜梅不會催他們,但沈章華等著收皮棉,這個可不能耽擱。

  「今兒絞花機出了點毛病,送去修了,所以我們才想著先彈床棉被。」張永年慌忙解釋道。

  他們夫妻在這裡忙活了幾天,從愛說話的鄉人嘴裡他們已經知道,請他們做活的東家就是杜孺人,而這些軋出來的皮棉是要被縣老爺收購的,如此,他們做事就十分小心。

  「幾時能修好?」杜梅怕誤了時間。

  「明日,明日就送來了。」王氏忙不迭地說道。

  「那你們正好趁此歇息下,晚上別做棉被了。」杜梅知他們每晚都忙到半夜,實在辛苦。

  「噯,噯。」王氏笑著答應。

  「我把棉被給你送回去吧。」張永年將新棉被折迭整齊,用一根剩布頭捆住。

  「王嬸也別忙了,我娘大概已經燒好晚飯了。」杜梅對王氏笑著說。

  幾人回到家中,許氏果然已經做好晚飯,除了其他的吃食,單給宋玖做了份小鯽魚蒸蛋,現將小鯽魚汆湯,然後用晾至微涼白乳般的魚湯混合上蛋液,入蒸屜蒸成蛋羹。

  這菜吃得簡單,做法卻是繁瑣,許氏見宋玖瘦弱,難免用了心思,既然杜梅將他留在家裡小住調養,她總要對人家家裡大人有個交代,不可能還是一副皮包骨頭的回去。

  宋玖吃得開心,只用蛋羹拌著,就吃了小半碗飯。魚肉與雞蛋完美融合,入口滑~嫩,有魚的鮮香,卻沒有魚的腥味。

  杜梅日日忙忙碌碌,杜鍾和林平他們也沒得閒,村里人見他們做事利索,家裡缺勞力的都爭相邀請他們,除了管飯,還額外給些糧食或小錢。

  莊子上夏收前都沒啥出產,這半年的時間都得靠杜梅自掏腰包養活他們,而且杜梅還讓他們的小孩來上義學,林家兄弟為此十分感動,他們偷偷接活,只為多少有些進項,不算白吃杜梅的糧食,圖自個心下舒坦些。他們做這些自然瞞著杜梅,怕她生氣說他們不惜力。

  如此一晃就是七八天,張永年終於將最後一床棉胎彈好,在杜梅手上領了一大把報酬後,喜滋滋地拉著傢伙什回去了。

  這日,杜梅正和宋玖在糧鋪里下棋,牛二突然興沖沖地跑來說:「何掌柜帶著人回來了!」

  宋玖聞言,丟了棋子,衝出了門,直往碼頭上跑,杜梅趕忙叫石頭趕了馬車來,三人急急地去了。

  「老何!」宋玖在糧船上見何掌柜全須全尾地回來,歡喜地撲到他的懷裡。

  「哎呦,少東家,你長肉了。」何掌柜一把接住宋玖,玩笑道。

  「南邊情形怎樣,可還順利?」宋玖屁股剛坐在凳子上,就迫不及待地問。

  「我們去得巧了,剛進城,就聽說徽州知府奉上頭的命令親自去剿匪,加之王鏢頭本就是南邊的,又與幾家商號有聯繫,所以,我們很快就找到一家糧鋪,那當家的急切的很,生怕我們變卦似的,說不要我們送,他們自個開船來裝貨。」何掌柜笑眯眯地說著。

  「原來這般順利,還好我聽梅子,沒把自個愁出病來。」宋玖聞言十分高興。

  「小老兒給杜孺人行禮了。」何掌柜突然站起來,衝著杜梅一揖到地,行了大禮。

  「何掌柜可是折煞我了。」杜梅扶不起他,只得深深福了福還禮。

  「我家少東家多虧了杜孺人照顧,小老兒方才不負老太爺的託付呀。」何掌柜看著臉上長肉的宋玖,眼眶熱了。

  「這不是應該的嘛,再說,他和我們一處吃飯,一處做活,倒還幫我不少忙呢。」杜梅笑笑擺手。

  「你們謝來謝去多沒勁,且說說南邊的糧鋪什麼時候來裝糧吧。」宋玖心中也有諸多感慨不便明說,只得故作輕鬆地岔開話題。

  「約莫就是這兩日會到清河縣碼頭,我們到那裡去等著就是了。」何掌柜算了下日子道。

  「嗯,等他來了,我再與他細談一下。」宋玖點點頭。

  當晚,何掌柜帶著宋玖連夜開船離開了射山鎮的碼頭。

  第二天,杜梅將宋玖留在杜家溝的一應用品,送回到停靠在清河縣碼頭的糧船上,何掌柜張羅了一桌酒席宴請杜梅和牛二黑蛟龍等人,算是感謝這些日子的照應。

  眼見分別在即,大家都有些不舍,但想到以後會常來常往,復又高興起來。牛二和黑蛟龍向來是逢喝必醉,他們的跟班將他倆架回去馬車上。

  「若與對方談得順利,糧食交接清楚,我們便直接回徽州了。」宋玖望了眼杜梅。

  「嗯,放心回吧,南邊糧鋪定下來,你不是要常來的嘛,到時還到我家裡吃魚。」杜梅笑,明媚如三月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