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慕容熙深深看了眼杜梅,大步流星地離開。
「這傢伙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杜梅摸不清頭腦地搖搖頭。
「慕容熙呢?」楚霖安頓了三個小的,回到杜梅身旁,卻見只有她一人在,有些驚訝地問。
「他走了。」杜梅看了眼慕容熙剛才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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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楚霖心下瞭然地應了一聲。
這幾日京城不見了京城小報的蹤影,想來慕容熙遇到了不小的麻煩,他剛才在這裡見到他,還以為他把事情處理好了,卻不料他匆匆來,卻又匆匆走了,這是專門偷空為杜梅來的?
「坐下吃魚吧。」杜梅將碗裡剔了刺的魚肉搛到楚霖碗裡。
「好。」楚霖拉開凳子坐下,這會兒,他才吃出了菜餚的美味。
兩人又吃了一些,見幫廚的婦人和魯大廚也開始吃飯,便知今天的流水席宣告結束了。杜梅幫著收拾剩下的湯湯水水,有養豬的人家早拿了泔水桶來,倒也不浪費。
「梅子,你別忙了,快看戲去,我們一會兒吃完了,一併收拾。」幫廚的胖嬸嘴裡塞著食物,扯著嗓子說。
「那辛苦嬸子了。」杜梅洗了手道。
「不辛苦,不辛苦。」眾人一迭聲地說。
三天大魚大肉的飽飯呀,做這點活算哪門子辛苦!
楚霖搬了長凳,與杜梅並排坐在人群後面,他伸手牽杜梅的手,暗影里手心交握,有一種安穩的幸福。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杜櫻就來尋她:「大姐,桂子睡著了,我們抱不動。」
「我來背她回去。」楚霖在杜櫻找來的時候,鬆開了杜梅的手。他知杜梅害羞,斷不肯讓妹妹們瞧見的。
楚霖彎下腰,杜梅將杜桂抱趴在他背上,提著馬燈和他一起領著兩個妹妹回家。
院裡亮著昏黃的燈光,大屋的門半敞著,杜梅知道許氏在等她們。
「娘,我們回來了。」杜櫻叫門。
「你們怎麼玩這麼晚才回來!」許氏疾步走來開門,見杜桂歪在楚霖背上酣睡,不免擰眉責備。
「娘,是我們看戲耽擱了。」杜梅賠笑道。黑暗的夜色里,咿咿呀呀的婉轉女腔遠遠傳來。
「這丫頭一整天瘋得沒影,這會兒倒老實了。」許氏自楚霖背上接過杜桂抱著。
「姨母,時辰不早了,楚霖今兒就先告辭了。」楚霖見許氏沒有要請他進去坐的意思,而且他明日還要參加皇家重陽祭祀,也該回去了。
「回去路上小心。」許氏見他恭謹的樣子,心下軟了幾分。
「娘,我送送他。」杜梅見許氏抱著杜桂回屋,忙開口道。
「……去吧……早些回來。」許氏走到大屋門口,終究還是應允了,轉身說道。
「知道了。」杜梅抑住心中歡喜道。她本以為許氏不說話,是生氣了,沒想到最後還是答應了。
楚霖和杜梅慢慢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他的馬還拴在打穀場的大柳樹下。兩人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竟默默走了一路。
「娘只是擔心而已。」半晌,杜梅開口道。
「我知道。」楚霖在暗色里碰了下杜梅的手。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了大柳樹下,打穀場上只剩些年輕人在興致勃勃地看戲,老年人和孩子都熬不住,回家睡覺了。
「秋涼露重,你怎麼沒穿大氅來?」杜梅有點擔心道。
「沒事,喝了酒,吹點風,倒是舒爽。」楚霖含笑看著她。
「你走吧,天色不早了。」杜梅催促道。
「好。」楚霖朝杜梅走近了一步,兩人的身影隱在大柳樹垂下的枝條里,他低頭在她唇上印下一個輕輕的吻,一股濃郁的酒香竄到了杜梅的鼻端。
「走啦,我送你回家。」楚霖見杜梅傻愣著,笑著低聲說道。
「我……我在自個村里,閉眼都能回家,你……路上還遠,快走吧。」杜梅被他這麼大膽的吻驚著了,恍惚地有些語無倫次。
「我遠遠見你進了家就走。」楚霖作勢要來拉她。
杜梅只得羞赧地低頭搶先走在前面。
「你走那麼快做什麼?」楚霖見杜梅默不作聲低頭猛走,輕聲低喚。
「我早點到家,你也能早回去休息。」杜梅腳步不停,悶悶地說。
「傻姑娘,墨雲是千里馬,我回去很快的。」楚霖心裡一暖,緊走幾步,與她並排。
「你看,院門到了,你回吧。」聞言,杜梅心裡發酸,又似塞了滿滿的棉花,漲得生疼。
「好,你進了門,我就走。」楚霖笑著站定。
杜梅小跑著開門進去,也不回頭,「哐當」一聲就將院門關上了。
楚霖見她回去了,這才轉身離開。
身後的院門悄悄地打開,杜梅站在暗處,看著楚霖高大的身影,轉過圍牆,不見了。
打穀場上直鬧到半夜,方才歇息。魯大廚就在廚房旁邊臨時搭了個鋪,杜明堂給他送了被褥,如此湊合睡了一夜。
翌日的杜家溝是在祠堂悠揚的鐘聲里醒來的,晨曦微露,杜懷炳穿著一身簇新的靛藍細棉長袍,敲響了懸掛在祠堂廊下的大鐘。
祠堂的鐘非大事不敲,今兒的鐘聲是告訴鄉人們,吉時要開祠堂祭祀祖宗。
杜家溝杜姓族人吃了早飯,都換了乾淨整潔的衣裳,拖家帶口的趕到祠堂。杜明堂正指揮兩個本族青年將祭品一一擺放整齊。
杜懷炳正和廢稿低頭說話,雖聽不見說什麼,卻見廢稿連連點頭。
杜梅一家也來了,她穿了件許氏新給她做的海棠色緞地繡鳶尾花的襦裙,襯得肌膚雪白,眉目如畫,行走間花影綽綽,搖曳生姿。
許氏穿著素色衣裙,三個小的穿的也是前段時間剛做的新衣,就連杜松都穿著天藍色小短打。這一家子站在人群里,風姿卓越,著實讓人艷慕。
「梅子,你上這裡來。」杜懷炳朝杜梅招手。
杜梅看了眼許氏,提裙走到前面去了。
杜懷炳見族人來得差不多了,又莊重地敲了三下鍾,稍待了一刻鐘,便整理衣衫,抬腳進了祠堂。杜梅跟在他後面,村里其他人也魚貫入內。
「杜梅,你跪下。」杜懷炳輕聲說道。
杜梅依言跪在香案前的蒲團上。
杜懷炳點燃了三炷香神情凝重地向祖上牌位敬了敬,而後插在香爐里,接著撩袍跪下磕頭。杜梅慌忙跪伏在蒲團上,身後的人嘩啦啦跪倒了一片,一起磕頭。
杜懷炳起身,身後的鄉人也站了起來,他轉身站在祖上牌位前,朗聲對著眾人說:「列祖列宗在上,十二代族長杜懷炳在此設祭回稟,茲有杜家十六代孫杜梅因用鴨群滅蝗,解救鄉民,為國分憂,當今聖上感念其奇功,特封為七品孺人。此等殊榮在我杜氏家族百年未見,這實乃祖宗蔭庇。還望日後繼續保佑吾等,年年風調雨順,代代人丁興旺!」
杜懷炳一臉肅穆地念完了祭文,俯身三拜。杜梅和身後眾人也跟著磕了三個頭。
莊嚴的祭祀活動結束了,杜梅站起身,對著族裡幾百口人說:「杜梅僥倖得皇上垂憐,不敢貪功,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我願拿出山莊部分收成,在村里辦義學,請廢稿叔教導小孩兒們。」
杜梅的話,猶如一鍋熱油里撒入了幾滴冷水,迅速在人群中炸裂開來。人們顧忌這裡是祠堂,雖不敢大聲喧譁,可卻在四下竊竊私語。
「這可是好事呢,咱吃過多少不識字的苦啊。」
「這小孩子都念書去了,家裡的活誰干?」
「我家的女娃娃就不要念了,只看著你們家的孩子讀書認字。」
杜梅雖不能全部聽清他們的話,但終歸知道鄉人們重男輕女,又信奉什么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鬼話,所以她能將他們的話猜個八九不離十。
「來上義學的,不論男女都管一頓午飯。」杜梅往那沸騰的油鍋底下又扔了一根燒著的乾柴,她不信打動不了鄉人們。
「我家的報名!」
「啥時候開啊?我家也報!」
人群一下哄鬧起來,恨不得立時就送了孩子去讀書。
「過了秋收才會開學堂,各家都要農忙,我家裡也要拾掇拾掇。」廢稿早得了杜懷炳的消息,他自然是十分樂意,一口答應了。見這會兒有人問,他趕忙站出來說話。
眾人群情激昂,見廢稿如此說,遂暫時按捺住性子,將此事記在心上。
正說話間,就見清河縣縣令沈章華帶著衙役尋了來。杜懷炳忙迎了上去和他寒暄,沈章華的目光在人群里睃尋,看見杜梅出來了,這才轉頭和杜懷炳說話。
「梅子,今兒沈縣令特意來掛皇上御賜的牌匾,你先回家準備。」杜懷炳喊著杜梅。
「不必興師動眾,我們一路去吧。」沈章華和氣地說。
「那把杜家鎖找來!」杜懷炳轉身吩咐兒子。
杜明堂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鄉人們簇擁著沈章華一起到了杜梅家,石頭早開了院門,杜家鎖已經扛了梯子,在堂屋大門上釘帶鉤子的鐵楔子。
杜懷炳親自選了兩個年輕後生將御賜的匾額,小心翼翼地抬了出來,杜家鎖手腳麻利地掛了上去。
那匾上有塊紅綢,兩端垂下來,沈章華和杜梅各執一端,只輕輕一拽,紅綢便飄然落地,露出黑底灑金四個蒼勁雄渾的大字——耕讀人家。
與此同時,二房院外瞬時炸起了二踢腳和掛鞭,噼噼啪啪之聲不絕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