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房契

  皇上御筆親題的字,鄉人們大多不認得,只是艷慕杜梅光耀門楣的榮光。掛匾儀式結束了,杜明堂招呼眾人到打穀場上去幫忙,大家漸漸散去,只有些小孩子在門前好奇地探頭探腦。

  沈章華並沒有急著走,反而想在杜梅家坐坐,杜世城便陪他進了堂屋,杜櫻姐妹忙到廚房去準備茶水點心。

  杜梅禮讓沈章華坐在上首,族長杜懷炳坐在一旁,她自己則坐在下邊,陪著說話。

  「梅子,我有幾件事要告訴你。」說過一些閒話後,沈章華極認真地說,顯得有些躊躇滿志。

  「什麼事?」杜梅本以為只是閒話家常,卻不料還有正經事。

  「你還記得那個潘又安吧,他前幾日處決了。」沈章華說著從袍袖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杜梅。

  這是一張嶄新的邸報,正反兩面都印著密密麻麻的字,還散發著濃郁的油墨香氣。

  杜梅一聽到潘又安的名字,氣不打一處來,她展開邸報一看,只見醒目位置上,潘又安的名字被打了一個交迭的大叉,仿佛可以想像,此人被五花大綁押在刑台上斬首示眾,她只恨沒親見這腌臢小人罪有應得的下場。

  「這種人危害鄉里,造謠生事,死有餘辜!」杜梅知此人已然伏法,累積於胸多時的憤懣方才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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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之前說,一有消息就通知你,這回算是對你母親有個交代了。」沈章華曲起兩指輕叩了下桌子。

  他頓了下,接著又說:「按理,你是七品孺人,邸報送到縣衙,你有權查閱的,只是你不在清河縣,暫時不知道,我今日來,剛好順道帶給你瞧瞧。」

  他眉目俊朗,淡淡地笑容,溫潤如秋夜的白月光。

  「多謝沈縣令記掛此事,對我母親來說,這個很重要。」杜梅立時站起來屈膝行禮。

  放在小几上的邸報不過是張紙,輕飄飄的,被杜梅起身的風帶到了地上,她彎腰去撿,目光無意地一瞟,卻入眼一行小字:「京城小報蠱惑人心,亂議朝政,現著蜀王嚴查!」

  杜梅心下一驚,難怪慕容熙那日匆匆而去,原來是小報出了事,可他昨日又怎得有時間來了?

  正當她神思不屬的時候,卻聽沈章華開口道:「還有件事,我暫且替你操辦了,只不知你滿意不滿意?」

  「我雖是領著七品的頭銜,卻是不甚了了,諸事還請沈縣令多多幫襯。」杜梅斂下心神,低眉說道。

  「韓六,將房契拿來。」沈章華朝門外喊了一聲。

  片刻,只見韓六捧著個精緻的木匣子進來,畢恭畢敬地放在沈章華的桌旁。

  「按規制,前幾日縣衙收到了工部撥來的你份內的私宅款子,我見南街上一處屋子正低價出售,恰巧你去了江陵城,便擅自做主幫你先買下來了。」沈章華將木匣子遞給杜梅。

  杜梅打開匣子,取出一張泛黃的紙張,那上面有一行新墨,赫然寫著她的名字。

  「南街的房子一下貴得離譜,你身為縣老爺,還住在縣衙的內衙,我怎得就有私宅了?」杜梅納悶地問。

  「我是接受朝廷委任派遣的地方官吏,他日若是升遷或被貶,都得淨身離開,半點帶不走,況我沒有家室,住在內衙反而方便。

  而你是地方上封賞的,雖說沒有實權俸祿,但總歸要時常參與地方上的政事,你在縣上又沒有住處,工部按律撥給你款子,本是無可厚非。」沈章華神色淡然,似是說的尋常事。

  「這可是處三進的宅子!」杜梅翻過房契,後面有張房屋結構圖。

  這樣的屋子,在清河縣沒有一百兩銀子是買不下來的。她孺人的封賞不過才一百兩官銀,這工部撥的私宅款子,竟然比這還多嗎?

  「縣老爺尚記得孺人當初想在縣裡租門面,見此處前店後宅,地勢又佳,甚覺合適,便貼錢幫您買下了。」韓六是個武夫,哪裡知道沈章華的心思,他見杜梅疑惑,一時嘴快,一語道破了玄機。

  「韓六!」沈章華沉聲低喝。被韓六點破,他面上多少有點掛不住,臉色不自然地紅了。

  沈章華第一次認識杜梅,是因為一顆小小的金錁子,她被迫與杜家三個女長輩對簿公堂,他同情她悽慘身世背後的痛苦和生存的不易。

  再次相遇,杜梅是殺紅眼的,那時她的母親不堪流言誹謗,一氣之下,投了魚嘴口。她激他在杜世城家裡設公堂開審潘又安的案子,還了她娘的清白。他憐憫她們母女相依為命的骨肉親情,卻又隱約感覺到她不服輸的倔強。

  從此之後,她養鴨,賣吃食,學醫術,蓋大屋,他莫名總是十分想知道關於她的消息。他是什麼時候開始關注這個有著一雙清澈大眼睛的女孩子的?他想不起來,只是在他心中有一個角落存著一個叫杜梅的名字。

  他們再次有交集是蝗災來臨的時候,他被這姑娘小小身體迸發的聰明才智震撼,而當她不計得失地應下他,毫不猶豫地領鴨群出門滅蝗,他更被她憂國憫農的大義折服。

  而當杜梅在老王莊遇險,他似被惡魔攥了心,那一夜的驚慌失措,令他深刻的知道她在他心裡日漸沉重的分量,倘若她那日出了半點差池,他將萬死難辭其咎!

  及到後來杜梅慷慨贈糧助他賑災,差點導致自己的糧鋪被哄搶,他再一次更深地認識到面前單薄的女孩,有著怎樣悲天憫人的慈悲胸懷!而此時的他,對杜梅已經完全從當初的同情和可憐,升華到了欣賞和欽佩!

  沈章華不過二十出頭,因家學和性格使然,又兼管著一縣之事,令他比常人內斂持重。這使他無法分清這種欣賞和欽佩是不是喜歡或是愛,他只是越來越願意看見杜梅明媚動人的笑容,只覺這笑容能化解周天陰霾,帶給人希望和期許,如初春朝陽般暖人肺腑!

  如此,他對杜梅的事十分上心,無論是白雲山莊的易主,還是私宅的置辦,他都是親力親為,並沒有假手他人。

  按工部撥下的五十兩銀子,杜梅只能在清河縣裡租間房子,或者在近郊買處房。沈章華見她現下生意紅火,知她將來必不會一直困頓在鄉下,便趁這次機會拿了體己銀子,幫她買下了這處宅子,為她日後做打算。

  他本不想告知杜梅實情,卻不料她心細如髮,韓六又當面說穿,這讓他有種做賊被抓的尷尬。

  「這房子真心不錯,簡直太好了。多謝沈縣令費心,房子我收下,只是銀子我得如數給你。」聽了韓六的話,杜梅笑著說。她不知沈章華的心思,只是慣不願欠人情。

  她曾想過要在清河縣租房子賣鴨蛋,奈何當時太過倉促,這會兒能買處地勢不錯的房子,對現在不缺錢的杜梅來說,可遇不可求,真的再好不過了。

  「你莫聽他胡說,當時主家急於搬到江陵城去,出價很低的,並沒有花多少錢。」沈章華若是收了錢,他的心意豈不是變了味?所以他極力勸說杜梅。

  「我常和南街上的商戶打交道,哪裡還不知道房子的價錢?你的俸祿十分有限,你若不要我的銀子,我斷不敢要這房子的。」杜梅將匣子退回給沈章華。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僵持住了,沈章華面色難看,韓六見此,縮了縮脖子,方才後悔自個把差事辦砸了,後知後覺地擔心這個月的月例會不會被扣!

  「喝茶,縣老爺喝茶。要說買房子是件好事,等過些日子,冬閒了,咱們去給梅子暖個灶,熱鬧熱鬧。」杜世城見情形不對,忙站起來給沈章華倒茶,眼光卻偷偷瞟了瞟杜梅。

  「至於銀錢嘛,咱梅子掙得著,萬不敢要縣老爺墊著。他日若是當真在縣上做了買賣,還得您多關照不是?這是咱鄉下人多大的體面啊。」姜還是辣的,杜世城三言兩語就解了沈章華的圍,又把他捧著。

  「這是當然,日後咱還一處為縣裡的事商量計較,若我有所虧欠,倒不敢十分說話了。」杜梅眨了眨水眸,換了笑臉說。

  這話說的,仿佛沈章華不收杜梅的銀子,就是不讓她說話,沈章華雖明知是她的激將法,卻不得不中招。

  「瞧你說的,不過是區區六十兩銀子,哪裡攔得住你呢。」沈章華垂下眼眸,溫和地笑。

  他自是知道杜梅是個無功不受祿的性子,現在只圖他幫著操持的心意到了,也就是了。

  「銀錢是小,勞你如此記掛,杜梅感激不盡。」杜梅自椅子上起來,鄭重地行禮。

  若當真論起來,沈章華也是七品,他和杜梅算是平級,見她行了大禮,他亦站起來還禮,眾人見此都一本正經地站著。

  「梅子,你讓縣老爺坐罷,你們這樣行禮,小老兒都沒法待了。」杜懷炳為了緩和氣氛,倚老賣老地開了句玩笑。

  聞言,眾人皆掩口輕笑,屋裡氣氛一下融洽不少,賓主重新落座,撇開先前的話題,歡聲笑語地說些田地收成的閒話。

  「今兒果然熱鬧,人也來得多,到得齊嘛。」一聲戲謔自院外傳來,當真是人未到,聲先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