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了黑曹老太才來,她特意換了件新衣,雖天色不明,可依然可以看出是很挺括的料子。她覷著眼睛把幾個酒席桌上的人都掃了一遍,看見大丫娘坐在其中,她立時走了過去。
她在廚房拿了碗筷,又在牛二那桌搬了凳子,硬擠在大丫娘旁邊坐著,旁邊的人見是她,雖不情願,可秉著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態度,只得往旁邊讓讓。此時,桌上的菜已經吃了大半,只剩下殘羹冷炙。
曹老太顯然不是為吃來的,現如今二愣子每月都有工錢交給她,除了每日的吃喝用度,一個月多少還能攢下些錢來。
「大丫娘,你這衣服蠻好看的。」曹老太扭頭,把一臉的褶子笑皺起一朵花。
她年紀大了,此時天色已暗,哪裡看得清衣服好看不好看,只一味溜須拍馬胡唚。
「一件舊衣服而已。」大丫娘偏了偏身,往旁邊讓了讓。她不知曹老太意欲何為,但按慣例,被她盯上,如遇蛇蠍,總沒好事。
「你瞧瞧我這件,是我兒子二愣子買的衣料,他可孝順了。」曹老太炫耀地往大丫娘跟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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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挺好看的。」大丫娘感覺到來自曹老太笑容里的危險,敷衍道。
「等以後娶了哪家姑娘做媳婦,那可是真會疼人呢,嘿嘿。」曹老太悄聲對著大丫娘說。
大丫娘聽了這話,頓覺毛骨悚然,她丟下筷子,飯也不吃了,起身拔腿就走。
「噯,還沒吃好,怎麼就走啦!」曹老太想要追上去拉住她。
「娘,你和大丫娘胡說什麼!」二愣子跑進來,著急地一把將曹老太拉到背人的地方。
他剛才幫著送客,等他回來時,就見大丫娘悶頭疾走,她本就有哮喘的毛病,走急了喘得氣都上不來。他喊她,她理都不理。
「我還不是為你好!瞧你碰見大丫那個熊樣,我不替你捅破這層窗戶紙,你熬到什麼時候才能給我娶媳婦!」曹老太不滿地翻了個白眼。
「我的事,不要你管!」二愣子壓著嗓子,卻是惱火至極。
「你這小子,若不是我兒子,我稀罕管你!」曹老太也來了氣,叉腰道。
「你趕快回家吧,你把錢藏好沒有啊,咱家那門破的,都能鑽進人去了。」二愣子腦子一轉,佯裝緊張地說。
「啊呀,都怪你,我早就叫你修門,你偏不修,我得趕快回去,趕快回去!」可憐的曹老太被她兒子嚇得不輕,酒席也不吃了,抓了兩個饅頭就急急地回去了。
待杜梅等同輩們開席吃飯時,月亮已經爬上了最高的樹梢,往院中灑下一地清輝,老櫈頭家廊下早早掛起了紅燈籠,白的皎潔,紅的濃烈,交相輝映在每個年輕的臉龐上,皆是興奮而喜慶的。
二愣子打發了老娘,自個逍遙地坐下吃飯,杜樹、杜梅姐妹和大丫姐妹剛好和他湊成一桌。牛二和黑蛟龍拎著酒罈子也搖搖晃晃地走來,與他們擠在一處。
因著都是平輩人,吃吃喝喝到一半,不知誰起鬨,村里人開始輪流向杜梅敬酒。這些人心裡明鏡似的,杜梅現下今非昔比,他們往後仰仗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如趁現在同她處好關係。
杜梅推辭不過,起先只是以茶代酒感謝,可喝多的年輕人越鬧越凶,竟然回家搬來了春天釀的青梅酒。
青梅酒入口酸酸甜甜,並沒有多少酒味,杜梅家裡因沒有喝酒的人,所以並沒有釀酒,她不知道這酒醉不醉人,只是覺得味道好,在眾人百般勸說下,喝了一小杯。
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三個小的和大丫姐妹,年紀小,自然是不能喝酒的,二愣子酒量不好,杜樹也是頭回喝,他倆雖幫杜梅擋了幾回,卻已經暈暈乎乎了。牛二和黑蛟龍更是早已喝得東倒西歪,哪裡能替她分擔。
杜梅倒是喝得面不改色,只覺青梅酒酸甜可口,愈喝愈想喝。她哪裡知道,這已是醉酒的前兆。
郝婆按俗禮安置了新郎新娘婚房裡的一切禮儀,得了喜錢,正打算回家去,見院裡還在鬧酒,就走過來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呢,各位也該回去了,讓新郎新娘歇息吧。」
「那哪成,我們還沒鬧洞房呢。」幾個年輕後生,聽了這話,撇下杜梅等人,自顧端了酒杯往新房裡鬧老櫈頭去了。
「姐,你行嗎?」杜櫻擔心地問。
「沒事,好著呢,再喝一瓶也沒事!」杜梅笑著說。
杜鍾見杜樹久不回家,就來尋他,卻見一群人喝趴在桌上,唯有杜梅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你喝酒了?」杜鍾已經聞到了她身上的酒味。
「我只喝了一瓶,鍾叔,這酒和糖水似的,甜的。」杜梅嘻笑著。
「這是哪個小混蛋鬧的,這酒喝著好喝,可到底是會醉人的。」杜鍾氣得跺腳。
「鍾叔,大家高興嘛,再說我也沒醉,好著呢。」杜梅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霍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許是起來猛了,一時間天旋地轉,頭暈眼花,杜梅趕忙扶住了桌子。
「這下知道厲害了吧。櫻子,你們趕快扶你姐回去,讓你娘煮些解酒湯給她喝,不然明天該頭疼了。」杜鍾趕緊吩咐杜櫻三姐妹。
「我也來幫忙。」大丫趕緊上前攙住杜梅。
「我沒事的,時候不早了,你們快回去吧,別讓師娘等著急了。」杜梅揮揮手,她的頭有點重,心裡卻還很清醒。
「我們三個可以的。」杜櫻對大丫說。
「那好吧,我們回去了。」大丫摟著不停打哈欠的小丫走了。
杜櫻想要攙扶杜梅,卻被她拒絕了,只好與她並排走,杜桃和杜桂走在她們前面,時不時不放心地回頭看。
杜鍾看著趴在桌旁的四個酒鬼,無奈地搖搖頭。
他只得把二愣子背送回家,又把牛二和黑蛟龍帶了回去,好在八月里的天氣還不算冷,打個地鋪也能將就睡一晚上。
杜梅一路走回家,酒意慢慢上涌,青梅酒的後勁起來了。她暈暈地進了大屋,也不要杜櫻扶,自個往房間去了,這會兒,床才是最好的地方。
杜梅的眼皮很沉,仿佛有千鈞重,她勉力看看自己的房門,一把推開,連燈都不想點,直往床的方向撲去。
只不過她剛走兩步,並沒有如願爬到床上,而是一頭撞進了一個結實的胸膛里。
「撞疼了沒?」暗色里,一個寵溺的男聲問道,隨之,一隻大掌覆上了她的額頭。
這隻大掌和這具身體仿佛等了她太久,周身凝結了秋華月色,宛如夏日裡的一塊冰,涼意深深。
「嗯~」杜梅此時酒勁發作,渾身燥熱,靠著冰涼的他,異常舒服。
「你喝酒了?」月光透過窗欞照過來,楚霖的半邊臉隱在陰影里,他擰眉道。
「青梅酒,很好喝的。」杜梅半闔著眼,吧唧了下嘴,自顧說道。
「你這丫頭!」楚霖本想扶她坐下,可杜梅已經醉得軟在他懷裡,他只得打橫將她抱起。
醉中的杜梅很乖,有尋常十四歲女孩兒的嬌憨,楚霖抱起她時,她的雙臂自然而然地環上了他的脖子,混雜著酒香的溫熱呼吸,噴灑在楚霖的脖頸處。
楚霖眸色深了深,喉結上下滾動,他手上一緊,快步走向床榻。他矮身將杜梅小心地放在床上,隨著酒意蒸騰,少女的體香清冽,絲絲縷縷沁入鼻端。
「爹,別走,別丟下我們。」杜梅啞著嗓子說。她大概夢魘了,死死抱著楚霖不撒手。
「乖啊,乖。」楚霖只得在床邊跪下,輕輕拍著她安撫。
「三哥,你別走。」隔了會兒,杜梅又呢喃了一聲,似是哭了,晶瑩的淚珠兒從閉著的眼睛裡漫溢出來。
楚霖的心啊,似被烈焰輪流煎烤油炸了一番,疼得無以復加。
「我不走,不走,會一直陪你。」楚霖的聲音也變了調,他想起那日,她趕他走的倔強,今日想來,她和他一樣痛的。
「梅兒,之前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瞞你的。」楚霖低頭在她的掌心裡吻了吻。
「我該早來告訴你,可我怕呀,怕你恨我騙你。」楚霖的眼眶濕了。
……
楚霖絮絮地說,仿佛要把所有分別的時光里的想念和悔意都告訴她。他的聲音似是一副靈藥,杜梅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漸漸止住了哭泣,呼吸輕淺如羽,悠悠沉入夢鄉。
楚霖幫杜梅脫了鞋,將她腿放到床上,扯過薄被幫她蓋上。他重新坐回桌邊。
午間,他和樊公公回了江陵城進宮復命,又陪著太后娘娘吃了午膳,說了會兒家常。
等他出宮準備回巡京營時,腦海里浮現出杜梅那雙驚詫而憤怒的眼睛,他一時再難忍下去,他要和她說清楚,若是杜梅由此恨他,他一定會瘋的!
墨雲是千里良駒,他調轉馬頭狂奔而去,看城門的將士遠遠看見了,趕忙大開城門,放他出了城。
楚霖半路上遇見去尋鳳仙的宋少淮,兩人心照不宣,策馬揚鞭一路疾馳。他們在射烏山分開,宋少淮騎馬來吃酒,而楚霖則在溫泉池等到天黑,那裡有很多他們的回憶,那些酸酸甜甜的回憶將他的心再次占滿。
他趁夜色潛入了杜梅的房間,迫切地想和她說說心裡話,並不想驚動許氏。可哪知杜梅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好不容易回來了,卻又喝醉了。他說了那麼多話,也不知她聽見幾句。
楚霖抬眸看看床上的人兒,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想在這裡守她一夜,這丫頭第一次喝酒就喝醉了,總要有個人在身旁才好。
正當他想著出神,房門突然被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