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日,杜家溝田裡的蝗蟲滅得差不多了。這些日子,大伯母和三嬸始終沒在田埂上露過面,送水送吃的,都是大伯和三叔。杜梅也不與她們計較,只按平日裡幫旁人的那樣去做。魏氏更是連影子都沒見到,連水都是杜樹代送的。
杜梅埋頭幹活,不言不語,鄉人們卻為她抱不平,每每與那婆媳三人見了面,話里話外都沒有好言語,總要拿話嗤她們。
這日晚飯後,錢茂達和二愣子來了,他們已經把鴨子趕回了陳錢村。錢茂達是來和杜梅交接的,他拿出記帳的小本本給杜梅看。杜梅認真校對過後,另謄了一份,她想著若是衙門裡到時下撥了補貼,這總是個做活的憑據。
「茂達叔,你是想要糧還是錢?」杜梅端著茶壺給他續了一杯茶,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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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這架勢,秋糧八成要漲價,但我還想要點錢,小孫孫總要吃點好的。」錢茂達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選擇了。
「要不然,每樣各一半?」杜梅試探地問。
「若是如此,再好不過了,可縣老爺怕是要嫌麻煩的。」錢茂達臉皮抽動了下,想笑卻沒笑出來。
「沒事,我有糧鋪的,若你想要錢,我按10文一升兌換給你就是了。」杜梅朝他安慰地笑了笑。
「那敢情好。」錢茂達的眼角,這會兒笑出來褶子。
「梅子,你家鴨子下蛋了?」二愣子驚喜地問。
杜梅和錢茂達說話的檔口,杜桂就把這好消息悄悄告訴了二愣子,他猶自不信地追問了一句。
「是啊,又大又好。」杜梅笑著點頭。
「這會子還不到七月,你家鴨子就下蛋了?」錢茂達可是養鴨的行家裡手,按慣例鴨子起碼過了八月半才會下蛋。
「噯。」杜桂一溜煙地跑到糧倉里,一手一個攥了兩個來。
「這鴨蛋真不錯。個大,殼厚,不空頭。」錢茂達翻來覆去地看,又攏著鴨蛋,對著油燈照了照。
「這都是梅子餵得好!」二愣子也把玩著另一個,他不懂鴨蛋里的門道,,卻是看得出錢茂達家的鴨子養得不如杜梅家的。
「梅子,你鴨群里可有公鴨?」錢茂達突然開口問道。
「有呀,有五六隻大公麻鴨呢,可能吃了。」杜梅笑。說來奇怪,這幾隻大麻鴨,明明身板健碩,卻偏偏被大白這隻母鴨管得服服貼貼的。
「入了秋,我打算到你家裡選些種蛋,用來孵鴨苗,你一定要留些給我。至於價格,肯定比你賣鮮蛋強些。」錢茂達在心裡盤算著,若是鄉人們知道種蛋是杜梅家的,恐怕今年的鴨苗一點也不愁賣。
「這……茂達叔,種蛋價格好說,另外我想和你商量件事,你孵鴨苗的時候,能專門為我孵一次嗎?我想把大白這種品種的鴨子留下來。」杜梅沉吟了下說。
「行的,這有什麼難的,不過是順便的事兒。」錢茂達豪爽地答應了。
「那真是謝謝你了。」杜梅感激地說。
「你收了多少蛋了?鮮蛋有銷路了嗎?」錢茂達頓了頓,想起這茬,趕忙問道。
「有幾百個吧,這些日子忙著村裡的事,走不開。」杜梅低頭喝了口水。
「清河縣縣衙南邊街上有家來福雜貨鋪,我與那卞老闆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你若想賣鴨蛋,報我名號就行。」錢茂達拍著胸脯說。
「店裡鴨蛋賣多少錢一個?」杜梅聽了這話,心裡高興,趕忙打聽起價格來。
「往年我送到他店裡,都是按一文錢一個收的。」錢茂達也是個熱心的人,幫著杜梅張羅。
「一文一個,這也太便宜了!」二愣子握著鴨蛋,低哼了一聲。
「你這鴨蛋賣這個價,確實……確實有點虧,不過,種蛋也不過賣一文半一個,這鮮蛋的價格上浮有限。」錢茂達瞄了眼杜梅,生怕她提高種蛋的價格。
「這個不急,等過些日子,我親自出門看看。」杜梅蹙著秀眉,她沒想到,辛辛苦苦養大的鴨子生蛋了,鴨蛋的價格卻比預計低。
「我的種蛋……」錢茂達眼巴巴地看著杜梅。
鴨苗賣兩文錢一隻,鄉人們還嫌貴,買十隻還要另搭送一隻,刨除種蛋的本錢和鴨苗的食料以及賣不掉的病鴨弱鴨,一季菢鴨生意也賺不下什麼錢。
「茂達叔,你放心,種蛋你在別處什麼價,我還給你什麼價就是了。」杜梅給他吃了顆定心丸。
正當他們幾個聊得正歡,院門突然被拍得啪啪響。
「誰啊,這麼晚?」二愣子坐著靠門,他一扭頭走向院門,不耐煩地問。
「是我,黑蛟龍!」黑蛟龍語氣焦急地說。
「出啥事了?大晚上的,不帶這麼嚇人的!」二愣子忙不迭開了門。
「你咋在這?梅子呢?」黑蛟龍進門就問,也不待二愣子回答,抬腳就朝亮著燈的堂屋走去。
「黑哥……」杜梅眨眨眼,今兒一個個怎麼跟約好的似的,齊齊到她家來。
「梅子,我聽說你回家了,哥哥特意來求求你。」黑蛟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咱們說什麼求不求的,你到底出啥事?」杜梅給他倒了杯溫熱的茶水。
「你也知道,我那敗家娘們,不是把賣冰的錢都買田了嘛,前段時間為了救我,想盡辦法也沒賣出去。
現下各處都遭了蝗災,那十來畝田全砸手裡了。如今,若指望我們兩人把蝗蟲滅了,那簡直比登天還難,所以哥哥厚著臉皮來求你幫忙了。」黑蛟龍說到這裡,對龐氏多少有點氣悶,他端起茶杯,跟喝酒似的,將茶水一口悶了。
「這……我……」杜梅沒料到黑蛟龍也是為蝗蟲而來,她的話說不出來。
此時,就聽杜桂蹬蹬跑出來,脆生生叫了聲:「姐,娘叫你呢。」
杜梅心裡納悶,平日裡若她有朋友來,許氏一般不會管她的。杜梅想到這裡,趕忙走到裡屋去。黑蛟龍與錢茂達、二愣子面面相覷,不知道犯了什麼忌諱。
「娘,您這是怎麼了?」杜梅跨進許氏的房間,就見許氏在垂淚,可把她嚇壞了。
「梅子,你爹不在了,咱家裡再不能少一個了!」許氏見杜梅進來,幽怨地說。
「這從何說起,我們不是好好的嘛。」杜梅挨著許氏坐下,打算好好勸慰一下。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了!」許氏抬手撩起了杜梅額前的頭髮,一塊淤青的印子還在。
「娘,您知道了?」杜梅喉嚨哽住了。
「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你身上有多疼,我心裡就有多疼!」許氏的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娘,您別傷心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嘛。」杜梅伏在許氏懷裡,替她擦眼淚。
「那你答應娘,別出去滅蝗了,你一個姑娘家,做到這個份上,已經很不容易了。」許氏拿帕子摁了摁雙眼,將眼淚止住了。
「可……」杜梅欲言又止,她沒法抉擇,她娘是真擔心她,不願她涉險,而黑蛟龍又是她的朋友,朋友有難處,她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杜梅,你若執意去,我就與你一同去!」許氏這次是鐵了心要拴住杜梅。
她在杜梅送鴨蛋回來的時候,就發現杜梅額頭上的傷。只那日匆忙,沒來得及問,杜梅就走了。這幾天,杜桃在家休息,她旁敲側擊地問了她,終於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那我出去說一聲。」杜梅低聲說道。她知道許氏是真的動了怒,要不然不會連名帶姓地叫她。
「梅子,伯母是不是不同意啊?」黑蛟龍見杜梅垂頭喪氣地出來,忙上前詢問。
「我上次的事,她全知道了,她怕我再出事,不准我出門!」杜梅無奈地說。
「這位兄弟面生的很,你是哪個村上的?」錢茂達心思一動,湊上來問。
「我是寒山鎮土生土長的人,這位大叔自然不認得我。」黑蛟龍抱拳行禮。
「寒山鎮離我們這兒有八十餘里,梅子,你家鴨子還真是去不得。」錢茂達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
「這話怎麼講?」黑蛟龍急切地問。
「梅子家的鴨子已陸續開窩下蛋,八十里路對鴨子來說,可算的上是長途跋涉了,勞累和奔波將直接影響產蛋數量和蛋的品質。」錢茂達一臉認真地說。
「這可咋辦!」黑蛟龍扯了下自己的頭髮,他原可是抱著必成的信心來的。
「茂達叔,要不然,用你家的鴨子去跑一趟。」杜梅小心地說。
「不是我不幫忙啊,寒山鎮離我們這麼遠,為了十來畝田,鴨子折騰不起!」錢茂達搖搖頭拒絕。
他家的鴨子吃了蝗蟲,這些日子跟被吹了氣似的,一個個壯實了一圈,若是這樣好好養著,七八月大概就可以撿鴨蛋了。
「不不不,寒山鎮不光只我們一家,你若去了,村里和周邊的村子都會請你的,少說也得有一兩百畝。」黑蛟龍雙手合十,連連作揖。
「這……」錢茂達心動了,他家的鴨子要是再被蝗蟲催肥一次,恐怕產蛋的時間還要進一步提前。
「茂達叔,你就答應吧,聽說寒凍山駐紮著軍營,把寒山鎮治理得特別好。」杜梅自己去不成,便幫著黑蛟龍勸說錢茂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