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驚鴻一瞥

  「京城四百里外驚現一座千年冰窟,慘遭野蠻開挖。據悉,盜採者將受嚴懲!」杜梅看著這行大字,心中一沉,眼中慢慢蓄上了淚水。雖然這個結果早在鍾毓的預料之中,可當真得了這個壞消息,她還是無法平靜接受。

  杜梅心煩意亂,也沒心思收拾茶盞,只覺兩腿軟得站不住,她摸索著椅背,緩緩地坐了下來。屋外的日光一點點消退,夜色漸漸瀰漫開來,籠住了屋裡。落梅軒外的大樹上,蟬叫得聲嘶力竭,仿佛明天就是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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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子!梅子!」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乎是跑著上樓來了。

  杜梅聽出是葉丹的聲音,他平日裡斯文有禮,如此失態,必是出了天大的大事。她已經預感到是牛二和黑蛟龍的事,她的心一路下沉,幾乎沉到冰冷的深淵裡去了。她想站起來跑出去,逮著葉丹問問,可卻似被施了定身法,癱軟在椅子裡。

  「梅子!」呼啦一聲,葉丹一把推開門,闖了進來。

  「他們的日子定下來了?」杜梅感受到葉丹裹挾進來的風,這風帶給她的,並不是夏日的涼爽而是嚴冬的寒冷,冷得她說話都打了顫!

  「定啦。你怎麼不點燈?」葉丹打外面進來,若不是杜梅開口說話,他還以為屋裡沒人。

  葉丹拿起火摺子,挨個點上燈,屋裡次第亮起來,葉丹這才發現屋裡似乎剛招待過客人,可茶盞卻是涼的。他抬頭尋找杜梅,卻見她窩在椅子裡,大大的杏眼裡咕咕地流著眼淚。

  「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葉丹從來沒見杜梅哭過,他第一次見杜梅是雲裳招繡娘,那時她家的鴨子斷糧,是她最艱難的時候,卻依然可以笑著。

  「牛哥他們的日子定在哪天?我得送他們一程。」杜梅蓄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徹底決堤,任她怎樣擦都止不住。

  「具體日子還不好說,快了吧。你到底咋了,出去被人欺負了?」葉丹焦躁地抓抓頭髮。

  「沒有……沒被欺負。」杜梅哭得抽噎,一聲一聲噎氣。

  「那你為了啥?」沒被欺負,哭成這樣,這要被主子知道了,又該治自己護衛不周的罪。

  「我想明天回去了。」杜梅想著趕快回去,日子既然沒定,總還可以安排他們兩家進牢里多看兩眼。

  「那成,我忙得也差不多了,咱們明天一起回去。」葉丹小心翼翼地說,難道這丫頭哭成這樣,是想她娘和妹妹了?

  「葉掌柜,我……我想先提了火狸的錢來用。」杜梅扯了帕子抹了眼淚,垂首低聲說。

  「該的,該的。桃紅說你買了紫檀木匣送了花姨娘,這費用自當公中里出。」葉丹剛進門時,在樓下就得了桃紅的信。

  「你不必在意,這不過是機緣巧合,偶然中得的。只我的份例,我想都兌成銀票。」杜梅輕聲說。

  聽了杜梅的話,葉丹覺得更奇怪了:「你今兒怎麼了?你可知道,你這次可分八百兩銀子,你都兌了銀票,做什麼大用?」

  「他們日子不多了。牛哥家裡只有寡母寡嫂和不爭氣的牛三,而黑哥家裡的龐嫂子和小寶又是婦孺,有朝一日他們去了,這兩家就垮了,我怎麼的,也得讓他們再多見兩回。」杜梅低頭,用帕子捂住眼睛。

  「這話從哪裡說起?他們要到哪裡去?過些時日,他們可就能從牢里放出來了!」葉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他也不知道在哪裡講岔了,白惹她流那麼多眼淚。

  「你說什麼!」杜梅聽了這話,頓時覺得雪霽天晴,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他們馬上就要被放出來了!」葉丹又重複了一次。他看著杜梅急切的表情,笑了下。

  「你的消息可當真?」杜梅猶自不信,盯著他看。

  「自是真的,我還能誑你麼。」葉丹笑著說。

  「可這小報上明明寫著要嚴懲。」杜梅憤恨地將小報團成一團,扔在角落裡。

  「這種小報,多是寫些八卦傳說,信不得的。」葉丹動手收拾殘茶。

  「我來,我來。」杜梅臉紅紅地上前拾掇,自己剛才哭得肯定很難看,實在太丟人了。

  「那,明兒我們還走嗎?你難得來趟京城,還沒好好逛過呢。」葉丹挽留道。

  「我今兒逛了好久,該買的也都買了。明日一早就回去吧,我想早些把好消息告訴他們。」杜梅眼睛哭過,有點腫,這會兒卻是亮晶晶的。

  「那好吧。我去收拾下。」葉丹有點無奈地回自己屋去。主子明日才會回來,今兒巴巴地托人把牛黑兩人的消息傳給他。哪承想,這丫頭半天也等不及地要回去幫別人,只苦了主子的心了。

  杜梅又不是葉丹肚裡的蛔蟲,她哪裡想到這些。人逢喜事精神爽,她逛了一下午,又因小報急了一回。明明渾身沒一絲力氣,這會兒聽了葉丹的話,突然就又活過來了。

  她收拾了茶盞後,精神抖擻地開始收拾東西,她來時,不過兩三件換洗衣服,回去時卻扎了兩個大包裹。拾掇妥當,她拍拍手,坐在床沿上,心裡安定喜樂。

  夏婆子知道杜梅明天就要走,晚飯特意加了菜,算是給她踐行了。桃花和柳綠有點難過,她們雖與杜梅相處不過短短几日,卻是非常投緣,兩人淚汪汪的,只不敢當著葉丹的面哭。

  翌日一早,杜梅就醒了,歸心似箭,半刻也不想耽擱。夏婆子和桃花柳綠起得特別早,熬了粳米粥,蒸了包子,還烙了肉餅給他們路上充飢。

  葉丹、杜梅、石大娘和石頭四人吃了早飯,帶了乾糧,揮別落梅軒的眾人,啟程回射山鎮去了。

  因著走的早,江陵城還沉浸在霧靄里,仿佛一個美人兒臥在輕紗軟帳里。兩匹馬踏著青石板,嗒嗒的馬蹄聲,清脆悠遠,仿佛催眠曲。

  出了城,太陽漸漸升起,薄霧轉瞬消失了,熱氣蒸騰地直撲入馬車裡。

  「石大娘,你還是進裡間躺躺吧。」人老骨頭松,杜梅勸道。

  「梅子,你去歇吧,上回來時,你都緊著我了,這回高低不能累著你。」石大娘慈祥地說。

  「我年輕,不妨事,倒是您,硬坐一天,明兒腰又該疼得起不來床了。」杜梅笑眯眯地說。

  「你這丫頭,就是惹人憐愛,多會疼人啊。」石大娘拍拍她的手,石頭眼見著到了娶親的年紀,要是能找個像杜梅這樣知冷知熱的人就好了。

  石大娘到底犟不過,她身子實在吃不消,只得到裡間躺著。

  杜梅挨窗邊坐著,風時不時掀起窗幔送進絲絲清涼。漸漸的,路邊的房屋街鎮被鄉野農田替代,杜梅估摸著快到清河縣了,她轉身想問葉丹,卻見他眯著眼睛打盹,也就忍下了。

  遠遠的一隊軍士騎著高頭大馬迎面來了,杜梅放下了窗幔。隊伍里一匹通體黑色的駿馬極其搶眼,馬上的主人更是俊美無儔,馬的旁邊還有一隻半人高像小牛犢子似的黑狗。

  「汪……汪汪汪!」黑狗突然叫了起來,起先是猶豫的,後面則是急切的思念的。

  楚霖比黑豹更早的看見馬車,趕車的石頭是他派給杜梅的暗衛,他心裡知道車裡坐著他心心念念的人兒,但他沒法現在和她相見。

  當石頭向他投來詢問的目光時,楚霖把頭扭開了。石頭只好繼續趕路,他雖是個寡言靦腆的人,但他不傻不痴,悄悄放慢了馬車的速度。

  風捲起車幔,楚霖只來得及驚鴻一瞥,只看見一張瓷白~粉嫩的側顏,長長的眼睫毛忽閃了一下,挺翹的鼻子下一張艷艷的唇,鬢角有一絲烏髮垂下來,調皮地跳躍者,一身月白衣裳,被風鼓著,仿佛月中仙子下了凡塵。

  馬車再慢,楚霖再不舍,終究在下一瞬錯身而過,他回頭張望,馬車一路西去,這是要回家麼。這丫頭比幾個月前長高也長開了,愈發讓他移不開眼。

  杜梅謹記許氏的教誨,在外面一定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特別是遇見男人,斷不可左顧右盼,失了禮儀。所以她剛才正襟危坐著,其實心裡是打鼓的,她怎麼總感覺有人拿眼睛盯著她看呢?

  待外面的馬蹄聲漸遠,她掀開窗幔看了看他們的背影。不禁在心裡猜想,這些兵士大概是從寒凍山撤回去的。剛聽見外面恍惚的狗叫,多像黑妞啊。杜梅莞爾,自己當真是不能離開杜家溝的。

  午飯是在一個路邊的麵攤上吃的,就著烙餅,四人草草吃了些,墊墊肚子。

  接下來,都是鄉野小道,石頭照顧馬車裡的女眷,趕得慢。馬兒踏過幹得掉渣的路面,車尾揚起好大的煙塵。

  杜梅掀著帘子往外看,此時已是正午時分,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地面,柳葉兒仿佛失去了水分,干捲成一條條的,有風吹過,干葉子嘩啦啦掉了一地。

  現下正是一年裡最熱的時候,田裡的水稻該分櫱孕穗了,可路邊的水稻都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葉子,葉片干卷的跟柳葉兒差不多了。

  按理,水稻是不怕熱的,有句話說,人熱跳,稻熱笑。說的就是這個理。可水稻最怕缺水,杜梅屈指算了算,大概有一個多月沒下過雨了。

  鄉人種田,最喜歡風調雨順的年景,不僅多產糧食,而且人還輕省。若是遇見澇災旱災,一個不小心,前面吃的苦都白瞎了。

  「家裡的新房子,田裡的水稻,河灘上的鴨子,現在都是什麼情形了?」杜梅想到這些,恨不能腋生雙翼,立時飛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