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丹換了身象牙色墨竹長衫,整個人挺拔欣長,顯得儒雅溫潤,他身上別無飾物,只在腰帶上繫著一個嬰兒拳頭般大的銅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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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臉笑容地走來,穿過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人群,與相熟的人打招呼,緩緩步上了圓形高台。
「……葉丹在此謝謝諸位到來,鼎立支持落梅軒的第二場唱賣會。另外,為了感謝競拍者的捧場,落梅軒此次特意請到了玩偶的繡娘,她將按競拍者的要求,另繡一份和玩偶相關的繡品。」葉丹長篇大論地講了一大段開場白,重點落在最後的互動上。他這樣說,既為暖場,也為讓那些公子小姐有時間收住話頭,轉投入唱賣會中來。
「現在閒話少說。請上今天的主角。」葉丹見現場鴉雀無聲,他很滿意地朝後場說了一聲。
桃紅笑吟吟地端著木匣子上來。她身材高挑,穿著喜慶的煙霞色的襦裙,臉上薄施粉黛,看著卻似換了個人。杜梅幾乎看傻了,原來化妝堪比易容術啊。
「那……那杜杏一定藏在這些人中間!」杜梅睃了眼全場。
「大家請看,這就是本次唱賣的貨品。」葉丹打開了盒子,將盒子裡的六隻火狸露了出來。他在高台上慢慢轉圈展示,方便每一處的人都能看得見。
「哇,上次只有兩個就拍出了百兩銀子的高價,現如今這六個得翻好幾倍呢。」杜梅挨著近,聽一位公子的小廝低聲說。
「你這小廝忒沒見識了吧,這唱賣會上的東西還能以數量取長的?」旁邊一位煙青色長衫的公子嗤笑。
「有本事,咱競拍上一較高下!」所謂打狗還需看主人,小廝的主子穿著松花色的長衫,他面子上過不去,握著茶花花簽的手緊了緊。
「喲,我還怕了你?來就來!」煙青色長衫的公子也是個火爆脾氣,一點就著,直接槓上了,他奪過小廝手裡的蘭花花簽,自己攥著。
「大家不要以為這是六個一樣的玩偶哦。」葉丹微笑著將六小隻直接放在托盤裡。桃紅端著緩緩地在人群里走了一圈。
看過的人,眼睛都直了,這六隻笑、美、痴、乖、皮、貪的火紅小狐狸,繡得惟妙惟肖,它們面上的表情,與人的七情六慾也無甚差別了。
桃紅回到高台上,葉丹朗聲道:「火狸六小隻,底價六十兩銀子,每次加價不可少於十兩,多加不限!」
「七十兩!」葉丹的聲音剛落,松花長衫公子迫不及待地舉起花簽。
「茶花出七十兩!」葉丹伸手一指。
「八十兩!」煙青色長衫公子接腔,忙不迭地舉起花簽,還不忘瞪了眼和他唱對台戲的人。
「九十兩!」
「一百兩!」
這兩人根本不等旁人插嘴,一個比一個急,你一言我一言,眨眼間,不待喘氣地把價格抬了上去。
「二百兩!」高台旁,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孩舉起了芍藥花簽。
「啊?」那兩人完全被後來者打斷了節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這明顯已經將十兩加一次價,生生變成了一百兩加一次價。
葉丹見兩個青年面面相覷,不敢加價,眼見著場面要冷,他忙加推了一把火:「芍藥出二百兩!」
「芍藥出二百兩,還有沒有加價的?」葉丹用力搖了下腰帶上繫著的銅鈴,鈴聲急促鏗鏘,仿佛戰鼓催發。
「二百六十兩!」一個小廝舉起了芙蓉花簽。
「二百六十兩,現在是二百六十兩!」葉丹高聲疾呼。
「三百兩!」芍藥花簽再次舉起。
「三百五十兩!」芙蓉花簽不甘示弱地緊跟。
「五百兩!」芍藥花簽主人似乎勢在必得,加價的幅度越來越大。
「六百六十兩!」芙蓉花簽的主人根本不打算放棄。
兩人將價格一加再加,一路飆升到了底價的十一倍,全場人都緊張地屏住呼吸,杜梅也不自覺地握住了拳頭,她完全沒有料到,六小隻竟賣出這樣的高價,並且這價格還在不斷地被刷新。
「一千兩,但我家小姐說,想要單獨看一下玩偶。」芍藥花簽再次舉起,丫鬟提了一個合乎規則,再正常不過的要求。
「好呀,這沒問題,如果芙蓉花簽的主人放棄競價,自然可以優先給你看。」葉丹一臉輕鬆地說道,轉頭看了看芙蓉花簽的主人,一個華服青年。
「我出一千一百兩,請這位小姐鑑賞。」華服青年生得一雙勾魂媚眼,他緊盯著芍藥花簽的主人看。
芍藥花簽的主人看身形是個女孩子,穿著一身青蔥色軟煙羅百褶裙,滿頭烏髮盤成了靈蛇髻,斜插著一支杏花鏤空扁金簪子。她拈著絲帕,安靜地垂頭坐在那裡,只留一段雪頸引人遐想。
對於每個沒有實際付錢,就想細看繡品的人,都是杜梅懷疑的對象。芍藥花簽的主人只口頭報了一千兩,就急著看繡品,杜梅便格外留意她。
桃紅將裝著六小隻的托盤遞過去,那女孩垂頭挨個仔細看了起來,她看得很緩慢,足足用了一盞茶的工夫,才將六小隻看完。
女孩將托盤推給丫鬟,杜梅在她仰頭的瞬間,終於看清她的臉。柳眉杏眼,粉面桃腮,杜梅差點不敢認,但她們在一起生活吵鬧了十多年,化妝遮住了面上的瑕疵,卻改變不了骨骼和眼神,杜梅一眼就認出她就是杜杏!
杜杏附在丫鬟的耳邊說了句話,丫鬟點頭,面無表情地舉起芍藥花簽:「一千二百兩!」
此時的價格攤到每個玩偶上已經高達二百兩一個了。其他手持花簽的人俱都望而怯步,不敢喊價,只能眼睜睜放棄了。
「哈哈,有點意思,小爺陪你接著玩,一千三百兩!」華服青年自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們放棄。」丫鬟垂下花簽,低聲說。
「咦,玩不起?」華服青年懊惱。這才有點興頭,就沒人敢陪他玩這種燒錢的玩意兒了。
「恭喜你,芙蓉出價一千三百兩,還有沒有加價的?」葉丹也被這個價格震驚到了,但他面上卻是一派輕鬆歡快。
停頓片刻,葉丹環顧全場,搖動腰間的銅鈴:「一千三百兩,一次。」
「一千三百兩,兩次。」
唱賣會的競價在唱賣者吆喝三遍以後,若沒有人應答出更高的價格,那麼物品就歸最後的報價者所有。
「一千……」葉丹拖長了聲音,開始報第三遍。
「且慢!且慢!」柳綠領著一個大戶人家的婆子從二樓下來,婆子一迭聲地說。
葉丹見有人來,便把這句話的後半段咽下了,專等婆子上前。
「我家主子出一千八百兩!」婆子高高舉起手中的梔子花簽,她因為激動,聲音竟然微微顫抖。
一石激起千層浪,現場一片譁然,這樣的價格,已經是三百兩一隻了!華服青年有點猶豫,不太想往上加,他縱然揮金如土,但還不至於這般敗家。
「一千八百兩,二次。」
「一千八百兩,三次。成交!」
葉丹報完價,圍觀的人瞬間沸騰起來,羨慕的有,嫉妒的也不少。眾人潮水般涌到高台前,爭相想要再看一眼,敢賣近兩千兩銀子的玩偶到底繡得多好看。
杜梅管不了旁人怎麼鬧騰,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杜杏,眼見她想趁亂離開,杜梅顧不得告訴高台上的葉丹,她自個提著裙擺,躡手躡腳跟了上去。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杜梅跟著杜杏,樓上那位青年則好奇地追著杜梅,只不過,他不走尋常路,而是在屋頂像只靈活的大貓,悄無聲息地穿牆過頂遠遠跟著。
「你已經跟了我一路,還不出來嗎?」杜杏突然停住了腳步,轉身說道。
隱在牆角的杜梅心裡一驚,剛猶豫要不要出去,卻聽一個男人戲謔的聲音傳來:「姑娘,真真好膽色!在下姓薛,敢問姑娘芳名?」
「薛公子,小女子平凡如草芥,不值得在您跟前題名道姓,怕污了您的清聽。」杜杏聲音冰冷,雖時下是最熱的六月,聽了她的話,也覺寒意自腳底蔓延全身。
「你這小野貓的性子,撩得我心癢難耐,本公子喜歡!」薛公子往前一步,意欲握住杜杏的手。
「你可知我是誰的人?」杜杏甩手喝道。
「過了今晚,可不就是我的人了!」薛公子只道杜杏是哪家小門小戶的女兒,他圖一時新鮮,不禁放肆地挑逗起來。
「你胡說什麼,還不速速離去,莫要糾纏。不然,恐怕性命不保!」杜杏朝身旁的丫鬟使了個狠厲的眼色,丫鬟點頭會意。
「你……」
「噗。」薛公子的話還沒說完,丫鬟突然揚手,一道白光自袖中飛出,直取他的咽喉。
「撲通。」薛公子再沒有言語,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新鮮血液的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杜梅被這血氣一激,心裡翻騰,她往暗影里藏了藏,生生忍了下來。
「堂姐,你還要躲到幾時?」杜杏懶洋洋地朝牆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