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走不脫的馬榮

  「這是咋的啦?」杜懷炳累了一天,坐下吃晚飯,準備眯一口燒酒解解乏,沒成想,酒剛倒上,他就被火燒屁股的二愣子,拽到杜梅家來了。

  「族長,你可得給我做主啊,我家杏兒被她逼死了!」謝氏看見杜懷炳來了,愈發嚎啕大哭起來,好似家裡真的死了人。

  「老三家的,這話不好亂說的。」許氏最是聽不得死啊活的,她被嚇得臉色發白。

  「三金家的,你這話怎講?」杜懷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下午確實看見兩個姑娘吵架,但當場就被他喝止了。一個村里住著,小孩子吵吵鬧鬧是常有的事,逼死從何說起?

  「杏兒到現在還沒回家,我們能找的都找了。」謝氏兩眼垂淚,好不可憐。

  「那你也不能到我家來鬧啊。」許氏一臉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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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梅當著村里那麼多嬸子嫂子的面,打了我家杜杏耳光,杏兒她是個要強的,怕不是想不開了……」謝氏大哭,涕淚橫流。

  「你別胡說,瞎咒自己孩子!」杜懷炳冷臉打斷了她的話。

  「是杜杏掀翻了我的土豆筐,我才打她的。還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難怪她那麼驕橫!」杜梅忍無可忍,出言反駁。

  「杜梅!」許氏出言制止,謝氏再不好,那也是嬸娘。

  「你這丫頭片子,好狠的心,你害了我杏兒,還辱罵長輩,老娘不活了,豁出這條命跟你拼了!」謝氏作勢往二房院牆上撞去。

  杜懷炳站在她身旁,一把薅住她的衣服,朝圍觀的人群喊:「來兩女的,看著她!」

  胖嬸和張嬸一邊一個把謝氏架到旁邊榆樹下靠著,謝氏哭得抽噎,兩個堂妯娌只得好言相勸。

  「大家也別圍著了,各自打上火把,快去幫著找找。」杜懷炳站在高處,振臂一揮。

  好歹是條人命,不是貓啊狗的,死就死,丟就丟了。村里人雖不喜杜杏,但也不好袖手旁觀。於是家家出了一個勞力,打上火把,三五成群,各處高聲呼喊。

  馬榮從三房家裡跑到地里,像是賭氣似的,一口氣都沒歇,將地里的土豆全刨了出來,裝在籃子裡。

  做完這些,他不敢回家,怕謝氏母女還在吵架,他夾在中間,算怎麼回事。縱使她們不吵了,三人見面得多尷尬啊。如此,他便坐在地里發呆,直到夜色將他整個吞沒。

  忙活了一天,馬榮飢腸轆轆,總待在外面也不是事,他只得硬著頭皮,挑起土豆擔子回家。路上遇見很多村人,舉著火把急匆匆地往外走。

  「小哥,這是怎麼了?」馬榮拉住一個行色匆匆的年輕人問。

  「你東家的閨女不見了,村里人正幫著找呢。」年輕人邊走邊說。

  馬榮驟然一聽此言,心裡慌亂,膝蓋發軟,差一點摔倒。他穩了穩神,邁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挪回三房家裡。

  院門大敞,屋裡漆黑一片,他將土豆擔子歇在牆角,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這丫頭不會被她娘罵慘,想不開了?」馬榮想到這裡,只覺周身被扒皮抽筋似的,渾身顫慄。

  「不不不,那丫頭哪是肯吃虧的人?莫不是離家出走嚇唬嚇唬大人?」馬榮心裡另一個聲音說。

  馬榮這廂天人交戰,外面全村的壯勞力都來幫忙尋找杜杏。

  田間地頭,河灘水邊,堆滿麥垛的打穀場,到處都是影影綽綽的人,星星點點的火光,伴著長長短短的呼喊聲。這一夜,杜家溝註定雞犬不寧。

  杜梅家太小,且全是女眷,實在不方便,方氏請杜懷炳到她家中坐。一個時辰後,派到各處去尋的人,都回來回話,俱是一無所獲。

  謝氏沒力氣哭了,只不停地咒罵杜梅。杜懷炳見她雲鬢散亂,兩眼浮腫的樣子,也懶得說她。

  「今兒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杜懷炳見回來的人俱有疲憊之色,開口道。

  「那怎麼行!杏兒還沒找到呢。」謝氏一聽不找了,立時尖叫起來。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杜懷炳沉聲說。

  「你那丫頭可能不知扎哪裡玩去了,她今天可是將絲帕賣了七百文呢。」一個嬸子說道。

  「七百文?她哪能賣那麼多?」謝氏一聽銀錢,瞬時來了精神。

  「今兒新來了個收繡品的,給的價格高。」另一個婦人接口道。

  「真的?明兒,那人還來不來?」一個錯過了的大嫂有點遺憾地說。

  「誰知道呢。」婦人攤攤手。

  族長發了話,幫忙的人陸陸續續地回自家去了。女人們嘰嘰喳喳一路走一路說,為了能多賣點錢,紛紛盼望著陸掌柜再來。

  謝氏哭也哭了,鬧也鬧了,族長除了派人幫著找杜杏外,也沒把杜梅怎麼樣。

  「族長,我家杏兒,都是杜梅那臭丫頭害的,你可不能偏心啊。」謝氏猶不甘地在杜懷炳面前嘮叨。

  「我忙得很呢,可沒什麼閒工夫與你們瞎折騰!」杜梅安撫了母親和妹妹,獨自在方氏家裡陪坐著。

  「三金家的,小孩子打鬧是常事,要是為這點事就做糊塗事,那這孩子也是個糊塗人了。你且回家瞧瞧,或許回來了也不一定。」杜懷炳勸道。

  聽了杜懷炳的話,謝氏也有了一點希望,她心裡還惦記著杜杏賣的七百文,急急地回家了。

  三房院裡,黑漆漆的,明顯家中無人。謝氏匆匆走著,突然腳下被絆了一下,她一頭往前栽去。

  「啊!」她身不由己地驚呼,就在她害怕摔到臉的時候,身子被一個寬闊的胸膛摟住了。

  「誰?!」謝氏嚇了一跳,顫抖著聲音問。

  「是我。」剛剛體會到男性肌肉~彈性的謝氏,立時被推離了溫熱的懷抱。

  「你在家,怎麼不點燈?」謝氏暗夜裡摸索著,輕捏了下馬榮的手。

  「別。」馬榮似碰著火般,趕忙縮手。

  「娘……」門口突然響起了杜傑焦急的聲音。

  「噯,你等我點了燈,地上有土豆,當心滑倒。」兩人迅速分開,謝氏去屋裡點燈,馬榮回自己下房去了。

  屋裡亮起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暈照到院子裡,土豆散落一地。

  「你爹呢?」謝氏看了看杜傑身後。

  「爹到族長家裡去了,求他明天再幫忙找找。」杜傑臉色暗淡地說。

  「我也不知做了什麼孽,生這麼個討債鬼。」謝氏抹了下眼睛。

  「妹妹,不會有事的。」杜傑撫了撫謝氏的背。

  「秀秀,我回來了。」三金一臉憔悴地進來。

  「吃飯吧。」謝氏在灶上盛粥,端饅頭,又把昨兒炒的蘿蔔乾端了出來。

  三人默不作聲吃了飯,謝氏似乎都忘了叫馬榮。

  「秀秀,我們到杏兒屋裡瞧瞧,看看是不是留下些什麼。」三金惦記女兒,沒什麼胃口,只吃了一碗粥,半個饅頭。

  「噯。」謝氏放下了碗。

  屋裡,床上的被子迭得整整齊齊,一副沒繡完的絲帕還繃在繡繃上,針線籮的絲線散著,這一切都很尋常,仿佛它的主人只是出去玩耍,一會兒就會回來。

  謝氏進屋到處翻找,犄角旮旯都翻到了,哪裡有七百文的影子?

  「咦,杏兒的衣服呢?」初春時節,一家子人都做了一件新衣,杜杏衣服上的花紋還是三金挑的,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怎麼會?」謝氏檢視了下杜杏的衣服,果然少了好幾件,連包袱皮也不在了。

  「這狠心的丫頭,她為什麼不做聲就走了?」三金眼淚漫出來,他舉手越擦越多。

  「隨她去吧,白眼狼,養不家的。」謝氏恨恨地說。

  「她一個姑娘家,能到哪裡去?」三金眼巴巴地看著謝氏。

  「她吃了苦頭,無處可去,自然就會回來的。」謝氏咬牙說道。

  第二日,三房家杜杏離家出走的消息不脛而走,村里人皆驚疑。但忌憚謝氏那張利嘴,誰也不敢多問,村里安靜地出奇,仿佛從沒發生過這件天大稀奇的事。

  「東家,田裡稻子種上了,地里的土豆也收了,這以後也沒啥要緊農活。我打算辭工回家鄉去。」馬榮思前想後琢磨了一夜,他想到謝氏和杜杏對罵的情形,不免膽戰心驚,他可不想葬送在一個老女人手裡。

  他看三金和杜傑出門了,踟躕到謝氏面前。他在這家裡待了不少日子,自是知道,女主人才是當家的人。

  「你和我簽的可是五年長工契約,怎麼還沒幹滿一年,就想反悔了?」謝氏在洗衣服,抬頭瞟了他一眼。

  「您家裡的田地,平日裡自己照管照管,忙時請個短工就行了,不必白費長工的錢。」馬榮低聲說。

  「怎麼,你覺得太閒了?嫌活不夠干?有你這麼賤的嗎?」謝氏甩甩手上的沫子,罵道。

  「您怎麼罵我都行,我只是不能在這裡做了。」馬榮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他咬了咬牙,硬是將謝氏的惡言忍了下去。

  「要走可以,毀約金一吊錢,你拿來給我,我們就算兩清了。」謝氏一把就掐住了馬榮的軟肋。

  「這……」馬榮臉漲得通紅,他若是有錢,還要受這鳥氣?

  「沒有,就好好干!等你攢夠了一吊錢,再來和我說吧。」謝氏端起盆,到河邊浣洗去了。

  「該死!」馬榮待謝氏出了院子,握拳,忿忿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