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爭秧苗

  馬榮是個男人,手大胳膊長,偏又天生異稟,竟然能左右開工,左右手同時動作,將秧苗從兩端拔起,至中間時剛好捆成一紮。

  「哼,看你們怎麼搶得過我!」謝氏兩手抱臂,斜著眼睛看。

  杜梅姐妹已經拔了一早上,腳下泡著水,頭上被太陽曬,杜桃和杜桂漸漸有點體力不支。

  「我來幫你們!」一個怯怯的,卻是鼓足勇氣的聲音。

  「你?」杜梅抬頭見田埂上來的黃大丫,有點意外。

  「嗐,有你啥事,邊上玩去!」謝氏叉著腰,將黃大丫堵在狹窄的田埂上。

  「我是來幫工的,我欠她家糧呢。」黃大丫左右躲閃,企圖躲開謝氏。無奈謝氏張著雙臂,就是不給她過。

  「快點滾,不然,不要怪我對你不客氣!」謝氏對黃大丫沒有好臉色。

  她這會兒眼見著就要扳回一局,滅滅杜梅的氣焰,可不能被這丫頭攪合了。

  「三嬸,你怎麼能這麼霸道無理!」杜梅扔下秧苗,想上前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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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開,走開,我是來挑秧的。」二愣子赤著腳,褲腳挽的一高一低,扁擔上挑著兩個空筐,搖搖晃晃地來了。

  黃大丫側身讓到一旁,謝氏卻是叉著腰立在田埂上,分毫不讓。

  「快讓讓,我這筐子剛挑的鴨糞,那叫一個臭啊,碰髒了衣服,可別賴我啊!」二愣子故意將兩個筐子一前一後地盪起來。

  謝氏自上次在河灘上跌倒,不僅見了鴨糞噁心,就連聽到這兩個字,都喉嚨管難受。聽了二愣子的話,她只得厭惡地掩鼻偏開了身子。

  二愣子是個促狹鬼,田埂一溜溜寬,兩個人正常錯身還是足夠的。可二愣子偏偏故意搖擺兩個筐,謝氏一讓再讓,她光顧著身上的衣服不被蹭髒,卻沒料到腳下一滑,整個人一個後仰,直往秧田的泥水裡跌去。

  馬榮畢竟年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謝氏,可也是因為太年輕,他救人心切,那手搭錯了地方,謝氏的前胸明晃晃地出現了兩隻泥手。

  「噓噓……」二愣子吹了聲口哨,一臉的曖昧輕佻。

  馬榮聞聲反應過來,自己的手正按在東家女主人的胸上。他害臊地一撒手,結果,謝氏本以為躲過一劫,還沒待站穩,卻突然失去支撐,屁股朝後直接墩在泥水裡,濺起一大片泥漿。

  馬榮正站在她身側,泥漿悉數撲在他身上,連頭髮鼻眼也無一倖免。杜梅姐妹早在謝氏栽下來時,一溜煙地跑到田埂上去了,躲過了泥點雨。

  「快拉我一把呀!」泥漿黏~膩,謝氏越掙扎越起不來。情急之下,她也顧不上男女有別,授受不親,朝馬榮伸出了手。

  「噯。」馬榮一隻手來拉謝氏,另一隻手擦了把臉,結果不但沒擦乾淨,反而把臉抹花了。

  「你這王八羔子,存心作弄老娘!…啊…呸呸……」謝氏對著二愣子破口大罵,頭髮上的泥水卻順著臉流進了翕動的嘴裡。

  「哈哈,我得告訴三金叔去,你和你家長工在秧田裡洗鴛鴦浴!」二愣子嬉笑。他的嘴上哪能講出什麼好話來。

  黃大丫朝杜梅姐妹走去,與她們站在一處,看著兩個泥人,捂嘴直樂。

  「你這挨千刀的,老天爺咋不劈了你呢。」謝氏氣得七竅生煙,彎腰想在秧田裡摳泥巴砸二愣子。

  「噗呲。」謝氏的襦裙被泥漿糊住了,她平時愛俏,腰身收的緊,適才她猛地一彎腰,生生將裙子崩裂了!

  「啊!」謝氏今天本是抱著欺負杜梅的心思來的,沒想到,自己跌的像個泥猴兒不說,還崩壞了裙子,這還讓她怎麼見人!

  「哈哈哈。」田埂上的人,全都憋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來了。二愣子更是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

  「給你!」馬榮倒是個忠心護主的人,立時脫下了自己身上僅有的小褂,遞給謝氏。

  謝氏此時方寸大亂,一個婦人蓬頭垢面也就算了,還衣衫破損,這在杜家溝曹老太一流嘴裡,不知要被傳成什麼樣子。

  她顧不上和二愣子吵架,將小褂圍在腰上,反正都是泥漿,也分辨不出啥是啥來。謝氏慌得連秧苗也不要了,只管埋頭走出田埂,馬榮緊緊跟在她身後。

  「你走到前頭去。」走上村裡的大路,謝氏突然駐足說。

  她想到自己裙裾後面門戶大開,雖圍著小褂,卻不知能擋住多少,若是讓這男人看見一星半點的,算是怎麼回事!

  「哦?啊!」馬榮正埋頭走,沒想到前面的謝氏忽然止步,他一時來不及停下,一頭撞在她身上。

  光著上身的馬榮快走兩步,越過謝氏,走到頭裡去了。他的臉一點點燒起來,幸虧臉上都是泥污,看得並不真切。

  謝氏跟在馬榮身後,宛如過街老鼠,生怕被人看見,幸好這會兒杜家溝人都在田裡忙著,沒人看見他倆的狼狽。

  現在已是春末夏初,杜傑私塾里放了忙假,跟著三金到廢稿家裡溫書,杜杏一早去鎮上賣繡品了。謝氏進屋洗澡,馬榮以為家裡沒人,便在院裡井旁汲水,直接沖洗。

  他哪裡知道,一扇窗戶後面,一個女孩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裸露的肌膚看。杜杏早上確實打算去鎮上,沒想到,還沒走出二里地,就覺肚疼腰酸,依她的經驗,這是月事要來了。她忙折回家中躺著,可腹中一陣陣絞痛,令她輾轉反側,不得安寧。

  馬榮面上生得普通,因他做慣了農活,有著一身小麥色肌膚,全身肌肉發達凸起,寬肩窄腰。此時他除了腰間一塊布外,幾近赤裸。他仰頭將一桶井水嘩啦一聲從頭澆到腳,陽光照在他身上,水珠反射出奇異的七彩光芒。

  杜杏見此情形,心中怦然。倏然小腹一松,絞痛隨著熱流湧出,竟然消失無蹤。

  謝氏洗了澡出來,就見井旁一片水漬,一件男人褲子濕漉漉地掛在晾衣繩上隨風飄蕩,這顯然是馬榮的。

  「馬榮,馬榮?」謝氏在下房門口試探著叫了幾聲。沒人答應,顯然是獨自下田去了。

  謝氏顧不上洗髒衣服,忙開火準備做午飯。她做飯時,有點心神不寧。眼前浮現的全是馬榮精壯的身子,接住她時大掌的力量,以及脫下衣服為她遮羞的豪爽。

  「娘!你把豇豆切這麼細,我們怎麼吃啊!」謝氏正在遐想,冷不丁被杜杏一吼,差點切到手。

  「死丫頭,你想嚇死我啊。我讓你在家做飯,你偏要去賣繡品,賣的錢呢?」謝氏向杜杏攤開手掌。

  「你就知道錢錢錢,都掉錢眼裡了。我沒去,肚子疼,半道回來了。」杜杏掐了半截黃瓜在嘴裡嚼著。

  「你在家,我咋沒見你?」謝氏心裡一緊,自己和馬榮一身泥回來,不要弄出誤會麻煩來才好。

  「我疼的厲害,睡了一覺。」杜杏害怕別人知道她偷看馬榮,就順口扯了個慌。

  「哦,這會兒還疼不?你哥屋裡有點紅糖,你自個去泡一碗。」謝氏心裡鬆了口氣,關心起女兒來。

  「不疼了,紅糖還是留給你寶貝兒子喝吧。」杜杏一聽這話,如同炸了毛的貓。

  「你這死丫頭,樣樣都和你哥爭,啥好東西都緊你,你將來給我養老送終啊!」謝氏繼續切菜,埋怨道。

  「那好,以後,你自和他過,莫來煩我!」杜杏扭頭走了。

  「噯,你好歹也來幫我燒個灶膛啊,真是越大越沒規矩。」謝氏看著杜杏的後背叫道。

  田裡謝氏和馬榮走了,黃大丫執意要幫工還糧,杜梅拗不過,知她家的一畝薄田已經種上,遂答應她留下做活。

  黃大丫也是少小當家,做起活來有板有眼。有她幫襯,杜梅姐妹也輕鬆些,杜梅不想和謝氏拉扯個沒完沒了,索性今天把四畝秧苗都拔好了。

  大田裡,杜鍾和杜樹把邊邊角角又整了一遍,務必讓田裡差不多高低,這樣灌水的時候,才不會造成有的秧苗喝不到水,有的地方水又太多了。

  杜梅見杜桂軟塌塌的不精神,怕是起早沒睡足,累著了。她便讓杜桃帶杜桂回去,順便回家幫忙燒飯,再送到田裡來。

  家裡許氏並不知道田裡的事,只以為是杜梅姐妹和杜鍾父子,到時送的飯少了,難免尷尬。

  「二愣子,你不是說,你腿疼,不能下田嘛。」杜梅看著在田裡拋秧把子的二愣子說。

  「人黃大丫還知道知恩圖報,我二愣子還不如她了?」二愣子可不會說,他是為了每天端碗菜回家。

  「我不是都把字據還你了嘛,棉花苗和菜苗也都活著好好的,你也不欠我啥了。」杜梅納悶了,這太陽打西邊出了?二愣子混蛋了二十來年,今兒突然轉性了?

  「我這不是覺得跟著你干,有奔頭嘛。」二愣子腆著張臉說。

  「你不是又想耍什麼么蛾子吧,想弄壞我的秧苗?」杜梅蹙眉。所謂秧好一半稻,要是苗上出了差錯,任怎麼伺候都是白搭。

  「不不,就你家黑妞,你借我兩膽,我也不敢啊。

  再說了,梅子,醜話說頭裡,我娘她是老糊塗,她欺負你娘,可也挨了縣老爺的打,又被遊街示眾,她到現在還不敢出門呢。

  說句不孝的話,這可與我不搭,我不就是問你要過一回野雞湯嘛,你還記恨我呢,我那次都遭報應跌壞腿了。」二愣子連連擺手,難得一本正經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