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動作僵硬地起身,不知牽扯到了哪裡,輕輕皺了皺眉,覺得渾身都有些疼。
蘇無渡遞過去一套衣服:「這是你的,換上吧。」
蘇之一遲疑著接過,之後四處看了看,走到屏風後換衣服。
不多時,他穿著一套黑衣出來了。
蘇禔急切地小聲問:「爹爹想起禔禔了嗎?」
蘇之一還沒說話,蘇無渡嘆口氣摸了摸他的腦袋:「怎麼可能好那麼快?要給爹爹時間。」
「哦……」蘇禔失望地垂下腦袋,不吭聲了。
蘇之一抬腳往外走,蘇無渡並兩個孩兒便跟著出去,就見他徑直出了正殿。
門外的婢女小廝紛紛行禮叫「夫人」,蘇之一也沒什麼反應,四處打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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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宓問:「爹爹要去哪裡?」
蘇之一腳步頓了一下,之後還是開口說:「我不認識這裡,想去附近看看。」
蘇禔癟著嘴:「這裡是我們的家。」
蘇之一只猶豫了一下,還是向外走去,蘇無渡並未阻攔,只是吩咐婢女:「看好兩個小公子,我和夫人去走走。」
「是。」
他又蹲下叮囑兩個孩兒:「你們在家吃早膳,我陪爹爹出去一會兒就回來。」
「好!」兩個孩兒並不鬧,蘇宓指著前面說:「爹爹走遠了,父親快去追!」
蘇無渡搖頭失笑,轉身大步追了過去。
蘇之一察覺到身後有人跟上來了,步子頓了頓,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據那人說,他是自己的……夫君?他什麼都不記得了,辨別不出話中的真假,一覺醒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身邊圍著兩個小兒,還有一個自稱是他夫君的人。
他只想先熟悉環境,確認是否安全——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覺得處於危險的境遇才是常態,需要時刻保持警惕,像是從前就是這麼活著的,誰都不能全信,包括那個說話溫柔的人。
蘇無渡安靜地跟在他身後,不靠得很近,也不催他。
走著走著,就到了山門口,山道蜿蜒而下。
蘇無渡見人還沒有停下的意思,想了想,提醒道:「出了這裡就是下山的路,夫人要是想出門,還是讓人準備一輛馬車。」
蘇之一停下腳步,低聲問:「……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蘇無渡挑眉:「你是我的夫人,不跟著你,你跑了我就要成鰥夫了。」
蘇之一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我叫……之一?」他剛剛聽這人這樣叫他。
「是,你姓蘇,叫蘇之一。」
「那你呢?」蘇之一問他的名字。
蘇無渡覺得稀奇,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會被自己的夫人問名字:「我叫蘇無渡。你的名字還是我起的,跟我姓呢。」
「蘇無渡……」蘇之一低聲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個名字念出來,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讓他覺得心臟有些漲,似乎想對身邊這人做些什麼才能緩解。
可他又實在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他垂下眼,把那個名字在舌尖又滾了一遍,隨即繼續往外走。
蘇無渡便也跟著,語氣隨意地說:「剛好,許久沒陪夫人散步了,今日一起四處看看。」
蘇之一沒有吭聲,但步子慢了一些,蘇無渡發現了,心領神會地跟在他身側。
……
他們沿著山道走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蘇之一突然停下來,脫力地撐住身邊的樹,有些頭暈的模樣。
蘇無渡把人攬進懷裡,蘇之一掙扎著想推開他:「別碰我……」
蘇無渡沒鬆手,「是不是頭暈?你應該是又犯病了,要不回家休息吧。」
蘇之一用了點力氣從他懷中掙脫,自己靠著樹,平復了一會兒呼吸,低聲說:「不可以相信任何人。」這話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蘇無渡聽見了這句話,愣住了。
他知道,這是暗閣從小對所有幼童灌輸的思想,告訴他們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只有這樣才能永遠保持警惕,做一把鋒利的刀。
這人即便是失憶了,卻還是忘不了那些根深蒂固的東西。
自己養的這幾年,也只是讓他暫時把那些東西藏起來了,可有一些並沒有消失,時不時就要冒出來,提醒蘇無渡這個人曾經受過的苦。
他沉默了一瞬,這回不顧蘇之一的意願,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蘇之一逃脫不得,抿唇說:「我可以自己走。」
「可我想抱你。」蘇無渡抱著他往回走。
蘇之一覺得他不講道理,推著他的肩膀:「放我下來。」
「我抱過你不知多少次,從前你都是紅著耳朵躲在我懷裡的,不能仗著自己失憶就拋夫棄子。」
蘇之一覺得這語氣,這論調,太過熟悉,好像他從前聽過無數次,一時腦中疼痛,很多畫面閃過,又一一消失,怎麼都抓不住。
他皺起眉,抬手按了按額角。
「之一?怎麼了,還頭疼?」
蘇之一晃了晃腦袋,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蘇無渡已經抱著他回了煙雨閣,快到無渡居的時候,他低聲交代:「你如今什麼都不記得,可兩個孩兒還小,平日最親近你,你對他們溫和些,不然一個個哭起來,能吵得人腦仁疼。」
蘇之一還沒說話,兩個小兒已經跑出來迎接了:「爹爹!父親!你們回來了!」
蘇禔跑到一半,看見爹爹被父親抱著,放慢了腳步,像是想起什麼,站在兩步之外,沒有像往常一樣撲上去。
蘇宓也停住了,仰頭看著蘇之一,小聲叫:「爹爹。」
蘇之一沒有應。
兩個孩兒眼中黯淡了些。
蘇無渡抱著人進了正殿,小兒跟在他們後面,跟兩條小尾巴似的。
蘇之一被放在榻上,蘇無渡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躊躇的兩個小人兒,招了招手:「過來吧。」
兩個孩兒才敢慢慢挪進來,挨著床沿站著,也不說話,只是看著蘇之一。
蘇之一靠在床頭,看了他們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蘇宓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了握爹爹的指尖,又縮了回去,然後小聲問:「爹爹,你還難受嗎?」
蘇之一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有一點。」
蘇宓聽到他回應,像是得了什麼恩典一樣,眼睛亮了一下,又往他身邊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