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禔試探著又踩上小板凳靠近爹爹,這回學聰明了,小手扶著床沿,怕再被推下去。
不過蘇之一只是微微緊繃著,看他一點點湊近,慢慢到了自己懷裡。
蘇禔小心地抬眼看他,覺得爹爹的確沒有推開他的意思,膽子大了些,伸出小手抱住蘇之一,臉也埋進他懷裡,終於放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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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無渡端來了一碗粥,在床邊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之後才餵到蘇之一唇邊:「先吃點東西,你從前最愛銀耳燕窩粥的。」
蘇之一猶豫片刻,看見面前人眼中的關切,還是張嘴喝了下去。
蘇無渡一勺一勺地喂,喝了幾口之後,他抬手想接過碗,蘇禔還以為爹爹要抱自己,高興地拉住他的手環在自己身上,小臉在他懷裡蹭了蹭,軟軟地叫了一聲「爹爹」。
蘇之一動作一頓,最終沒把手收回來,僵硬地抱著孩兒,被餵完了一整碗粥。
這時候,也到上課的時間了。
蘇無渡把蘇禔抱起來:「你和弟弟去上課,讓爹爹休息一會兒。」
蘇禔看了看蘇之一,小聲問:「一會兒爹爹會不會又不想抱禔禔了?」
「你可以問問爹爹。」
於是蘇禔不太確定地問:「爹爹一會兒還會記得禔禔嗎,還會抱我嗎?」
蘇之一看見了他眼中的期待,沉默片刻,卻沒什麼反應——他還不會做出承諾。
蘇禔沒得到想要的答案,癟著小嘴,轉身拉著蘇宓往外走:「那我們去上課。」
「好好聽課,尤其是你,蘇宓。」
蘇宓揮了揮小手,已經跟著哥哥跑了。
他們走後,蘇無渡笑了笑,說:「這才是他們第二天上課,也不知能不能行,一會兒要不要去看看?」
蘇之一盯著他看,片刻後,開口說:「蘇……無渡?」
某閣主意外地挑眉:「叫為夫做什麼?」
蘇之一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蘇無渡卻嘆口氣:「夫人從前都是叫我夫君的,有時候還叫心肝啊,寶貝啊……」
蘇之一別過臉,根本叫不出那些稱呼。
蘇無渡收了碗,低聲說:「記不住也沒事,慢慢來。」他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不過心肝那個稱呼,等你好了,還是要補上的。」
不知為什麼,蘇之一總覺得……自己不像是會這麼叫別人的性子。
蘇無渡擔心他驟然失憶會恐慌,今日本想一直陪著他,奈何事務太多,只好吩咐了婢女照看蘇之一,就離開寢殿去了聽雨軒。
結果剛剛坐下沒多久,一個婢女就急急忙忙跑來,「閣主,閣主!」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蘇無渡放下筆。
「閣主,夫人剛剛騎了馬下山去了,奴婢說要先稟報過閣主,夫人卻執意要離開。」
蘇無渡聽了這話,狠狠擰眉,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夫人離開多久了?」
「剛剛出門,奴婢就趕緊來了。」
「他帶東西了麼?」
「……看著似乎沒帶什麼。」婢女回憶了一番,也只記得夫人一身黑衣縱馬離去的背影,那叫一個利落。
蘇無渡沒有停頓,立刻讓人牽了匹馬過來,他翻身上馬,沿著山道快馬加鞭,本想著追上蘇之一把人攔下來,可一路只看見馬蹄印,卻不見人的蹤影。
他一時懊悔——早就該安排個暗衛跟著的,現在這人失憶了,還不知要跑到哪裡去,萬一找不到回家的路就麻煩了。
好在,他順著痕跡到了城中,一進城門,終於看見個熟悉的身影。
——蘇之一正在和一個老伯說話。
蘇無渡鬆了口氣,牽著馬走過去,聽見他說的是:「這附近哪裡有房牙子能賃到空房?」
那老伯正要給他指路,蘇無渡一把拉住他的手:「夫人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讓我好找。」
蘇之一用了點力氣想掙脫,然而失敗了,便低聲解釋:「我不認識你們,不便留在煙雨閣。」
他總覺得,自己該是一個人生活慣了的,對於蘇無渡的話,很難相信,雖然有兩個孩兒在,他依舊有種不真實感,只想暫且離開。
「那你就要拋夫棄子麼?我和兩個孩兒你都不要了麼?」蘇無渡把他拉到一邊,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蘇之一抿唇不吭聲,鐵了心要一個人過的模樣。
安靜了一會兒,蘇無渡嘆了口氣:「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蘇之一側頭看他。
蘇無渡一臉愁苦,「在你失憶之前,我們煙雨閣就已經不行了。江湖上早就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銀兩也周轉不開,這段時日連下人的工錢都開不出來了。」
蘇之一沉默一會兒:「……那怎麼辦?」
「從前怕夫人擔心,一直沒告訴你,現在眼看著煙雨閣要沒有了,我又從來不會賺錢養家,以後我和兩個孩兒,怕是都要靠之一了。」
蘇之一懷疑地盯著他,分辨這話的真假。
蘇無渡又是嘆息:「本來也不想告訴你的,可如今真的沒辦法了,兩個孩兒的吃食都要不夠了,這可怎麼辦……」
蘇之一想到那兩個小兒,一個個乖乖想靠近他的模樣,若是真的連飯都吃不起……他覺得心裡不太舒服。
終於——「我可以去做工養你們。」
蘇無渡險些沒繃住,覺得這人失憶了怎麼更好騙了。
他咳了一聲,壓住嘴角:「正好,我們先找個便宜的房子租下來,我把閣中下人都打發了,帶著兩個孩兒過來一起住。」
蘇之一點頭:「好。」
最後,他們一起租了城郊一處破落的房子,門板都關不嚴實,風一吹就咯吱咯吱地響。
房牙子報了價,低得蘇無渡甚至找不出那么小的銀票。
他裝模作樣地翻了翻袖子,最後為難地看向蘇之一:「我身上沒有銀子花了,夫人那裡還有麼?」
蘇之一默默拿出懷中的錢袋——這個袋子就在衣服里放著,他以為是自己的,順便帶出來了,一打開,裡頭有不少銀子。
現在看來,這怕是……一家人最後的家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