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江風

  甲板上風很大,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江面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粼粼的白光,兩岸的青山緩緩往後移,順安舫平穩地行駛在潯江上。

  江南絮站在船舷邊,看著遠處的水天交接處,嘆了口氣。江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她伸手攏了一把,轉過身靠在船舷上。

  陸時雍面對江面站著,看著她被風吹起的長髮:「有什麼發現?」

  江南絮打開藥包,遞到他面前,指著裡面灰褐色的粉末:「草烏粉、川芎、紅花。這確實是治關節痛的方子,活血化瘀、祛風散寒。但草烏有毒,這個劑量不能內服,只能外敷。大夫不可能沒叮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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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合上藥包,把方才在艙里來不及細說的話從頭理了一遍:「周嬸說她昨晚親眼看著孫秀芝喝了藥。如果昨晚她喝的藥草烏粉還在藥包里,她今日不可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陸時雍的目光從藥包上移開,落在她臉上:「草烏粉被她拿掉了,用在了別的地方?」

  「草烏粉遇酒即化,如果毒是下在酒里的,碗裡什麼都不會留下。曹萬林的藥酒本身就有烏頭,他喝的時候並不會察覺到不對。昨夜戌時前後,進過曹萬林艙房的只有兩個人——送衣物的腳夫,和送洗腳水的孫秀芝。腳夫進去時酒還沒喝,孫秀芝第二次進去時酒已經快喝完了。腳夫是曹萬林自己帶的人,給他下毒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陸時雍接著開口:「剛才艙里,眾人表現各異,只有她自始至終神色淡定。」

  江南絮轉過身,看著江面,和陸時雍並肩而立,她嘆了口氣說道:「登船前一日的傍晚,我在歸鴻客棧大堂吃麵,曹萬林就坐在鄰桌。他跟同桌的人吹噓這趟討債的成果,說自己怎麼整治那些還不上錢的佃戶。他提到幾年前在青葭縣逼死過一個姓孫的佃戶,讓人家跪在米行門口磕了一夜的頭,最後那個佃戶被逼得走投無路,找根繩子把自己吊死了。」

  江風吹得船舷邊的纜繩啪啪作響,陸時雍看了她一眼:「孫秀芝也姓孫,你是懷疑,孫秀芝和那個姓孫的佃戶有關係?」

  江南絮攏了攏頭髮,點點頭。

  陸時雍開口道:「問問周嬸。」

  陸時雍轉身朝船艙走去,江南絮提著藥包跟上去。

  廚房裡,周嬸正蹲在灶前發呆。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灰燼還泛著餘溫。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陸時雍和江南絮一前一後走進來,連忙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王爺,南姑娘。」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秀芝她……不會的。」

  江南絮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周嬸,我問你幾件事。你如實說便是。」

  周嬸點點頭,手指又開始絞圍裙邊。

  「孫秀芝是什麼時候上的這條船?」

  周嬸的眼眶紅了一圈,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廚房外的人聽見:「她是民婦從青葭縣撿回來的。六年前的冬天,民婦在碼頭買菜,看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跪在路邊,面前擺著一張草紙,寫著『賣身葬父』。她瘦得皮包骨頭,手上全是凍瘡,膝蓋跪在青石板上,跪得都滲血了。民婦也是當娘的人,哪看得了這個,就出錢幫她安葬了他父親。後來民婦把她領上船,給她換了身乾淨衣裳,讓她在廚房幫忙。這六年她從不提起家裡的事,民婦也就沒問過。」

  「她父親叫什麼名字?」

  「叫……好像是叫孫四,時間太久了。民婦也不大記得了,民婦只記得她剛上船那陣子,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裡喊爹。」

  「她這些年下過船嗎?」

  「很少。每回船靠青葭縣,她都不下船。民婦以為她在岸上沒有親人,不下船也正常,便沒有多想。」

  「她父親死的時候是什麼情形,你知道嗎?」

  周嬸搖搖頭:「秀芝從不提她爹。民婦問過一次,她只說了句她爹是個好人,被人逼死的。說這話的時候她正在切菜,一刀下去把砧板都切裂了。民婦再沒敢問。」

  事情已經很瞭然了。

  陸時雍看向江南絮:「該找孫秀芝聊聊了。」

  江南絮點點頭。

  兩人起身準備離開,周嬸叫住兩人:「王爺,秀芝不是個壞孩子,她從小就勤快,船上的床單被褥都是她洗的,她從不偷懶,船上的人都知道她懂事。這丫頭命苦,但她從來不抱怨,這麼多年跟我親閨女一樣。她要是做錯了什麼事,求王爺看在她年輕不懂事的份上,從輕發落。」

  陸時雍並沒有回答,律法不可廢,無論有什麼苦衷都不能成為她殺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