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芝被帶到了前艙,硯川把其他人都送回了各自的艙房,大通艙的人由驚羽和周船主守著。
前艙里只剩下陸時雍、江南絮和孫秀芝三個人。
周嬸被攔在廚房,她幾次想衝出來替孫秀芝說話,都被硯川攔住,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江南絮搬了把椅子放在孫秀芝面前,示意她坐。孫秀芝沒有動,依舊垂手站著,脊背挺得筆直,她的臉色很平靜,不像一個即將被審問的嫌犯,倒像是一個終於走完了長路的人,站在終點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不悲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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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姑娘,」江南絮也沒有勉強她,自己坐下了,「藥包里的草烏粉,你用來做什麼了?」
孫秀芝沒有回答。
「你不說,我替你說。」江南絮把藥包放在桌上,打開,將裡面剩下的藥材一樣一樣擺在桌面上,「你前日在浯溪縣的藥堂抓了這藥,草烏三錢,川芎兩錢,紅花一錢。這個劑量的草烏只能外敷,不能煎服,大夫一定叮囑過你。」
孫秀芝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抬頭。
「你扔藥方是怕官府查到你,你喝完了那碗藥,第二天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只能說明你喝的藥里不含草烏,所以那副藥里的草烏粉進了曹萬林的碗裡是嗎?」
孫秀芝慢慢抬起頭,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那個弧度說不上是苦笑還是嘲諷。
「南姑娘說得都對。」她的聲音很輕,卻出奇地穩,「草烏粉是我下的,曹萬林是我殺的。」
前艙里安靜了片刻。
陸時雍問她:「你為什麼要殺他?」
「因為他該死。」她的聲音裡帶著憤怒,「六年前,在青葭縣,我爹欠了曹萬林三石米的租子。那年夏天發了一場大水,稻子全爛在田裡,顆粒無收。我爹去求曹萬林寬限一年,曹萬林說要寬限可以,利滾利,三石米翻成三十兩銀子。那年頭三十兩銀子能買一畝田了,我爹一個種地的,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銀子。他去米行門口跪著求,跪了一整夜,額頭磕出血,曹萬林坐在裡面喝著熱酒,讓人傳話出來說磕頭沒用,要麼還錢,要麼以屋抵債。」
她停了一下,繼續說,「第二天曹萬林帶了人來扒屋頂。我娘早就不在了,家裡就我和我爹兩個人。那些人在屋頂上揭瓦,我爹跪在地上求他們,他們就站在屋頂上往下看,像看一條狗。瓦片碎了一地,灶台、鋪蓋、罈罈罐罐,全砸了。我爹那人平時嘴笨得很,跟誰都說不上幾句話。那天他跪在碎瓦片上,看著破敗的屋子,突然就不求了,他蹲在地上拿袖子擦我臉上的灰,跟我說秀芝不怕,爹去想辦法。第二天他把我托給街口的孫婆婆,說去鎮上找人幫忙。第三日,他在曹家米行後門的歪脖子樹上吊死了。」
「我爹死的時候穿著一條補丁摞補丁的褲子,膝蓋上磕頭磕破的兩個洞,額頭上也全是血。那天早上他出門前還跟孫婆婆借了兩個銅板給我買了個炊餅,說等我長大要想辦法還給她。他一直以為自己才三十歲,力氣還多得很,總能還清那幾石米。他能還清的,他力氣可大了,一個人能扛兩袋米走三里地。可是曹萬林沒給他機會。」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嘴唇也在發抖:「後來周嬸出錢幫我葬了我爹,把我帶上了這條船。我在船上待了六年,洗碗、切菜、燒火、端茶倒水,什麼都干,我以為這一輩子不會再遇見他了。潯州那麼大,大胤那麼大,怎麼偏偏讓我又碰上他?
二十六日,他來購票,訂的雅艙,我看著他,穿著上好的綢緞,挺著個大肚子,走時還嫌棄地用帕子捂著鼻子,憑什麼……」
她說到這時忽然笑了一聲。
「他比以前胖了,穿綢衫,戴玉佩,活得比誰都好。我爹死的時候三十歲,要是還活著,今年也才三十六歲。他白白胖胖的,我爹瘦得像根柴。他請人扒我家屋頂那年冬天特別冷,那天夜裡我和我爹縮在半間沒頂的破屋裡,凍得縮在角落。他在他的大宅子裡喝著熱酒唱堂會,我爹說可以給他當牛做馬一輩子,他嫌我爹的命不值錢。憑什麼?」
江南絮和陸時雍都沒有回答。
孫秀芝也不需要她回答。她把目光落在自己那雙粗糙的手上。手指上全是裂口和薄繭,洗碗水泡的,砧板磨的。
「我想了一天一夜,越想越生氣,越想越覺得他憑什麼害了人還能活得好好的,我爹那麼好的人卻……早早沒了命。我之前聽船上客人說過草烏這種藥有毒,第二日我便去浯溪縣藥堂買了藥,那天晚上周嬸讓我去送洗腳水。我端著水盆站在走廊上,心跳得厲害。敲門前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心想如果他在裡面鎖了門就好了,如果他不讓我進去就好了,如果他嫌水不夠熱把我罵出來就好了。他都沒幹。他讓我進去了,還讓我換水。我第二次進去的時候酒碗還擱在桌上,我趁他低頭脫鞋的工夫把藥粉放進了碗裡,他什麼都沒看到。我回到廚房,把剩下的藥材煎好,當著周嬸的面喝了。」
「你後悔嗎?」江南絮問。
孫秀芝沉默了很久。
江南絮沒有再問什麼。
硯川走上前,將記錄她供述的錄供放在她面前,孫秀芝接過筆,在供狀上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上按了手印。
江南絮合上桌上的藥包,這案子該查的都查了,該認的也都認了。沒有什麼解不開的謎團,只有一個花了六年才等到的機會和一個從動手那一刻起就不打算為自己開脫的人。
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孫秀芝,忽然想起昨天在浯溪縣書肆門口撞見她從藥堂出來的情景。她手裡拎著幾包藥,眼睛紅腫,差點撞到人。
當時她以為她是為家人的病傷心,現在想來,她剛從藥堂抓了草烏,那一路上她大概一直在想:要不要動手。她想了多久?從藥堂走回渡口的路有多長?夠不夠一個人把六年的恨從頭到尾翻出來衡量一遍,然後決定把它塞進一包草烏粉里?
順安舫明日就到青葭縣了。靠岸之後孫秀芝會被移交縣衙,按大胤律,殺人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