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艙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陸時雍的視線,落在廚房門口那兩個人身上。
周嬸站在前面,圍裙上還沾著早上洗碗的水漬,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圍裙邊。
孫秀芝站在她身後半步,垂著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指節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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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嬸,」陸時雍開口,「昨晚曹萬林的吃食是誰送的?」
周嬸往前邁了一步,把孫秀芝擋在身後:「晚飯是民婦送的。曹爺不願到前艙用飯,民婦便把飯送到了他的艙房。」
「送飯過程中有沒有遇到什麼人?飯菜有沒有離開過你的視線?」
「沒有,飯菜和前艙各位客人用的是一樣的,絕對乾淨,都是民婦親力親為,沒有其他人碰過。」
「除了你,昨日還有誰進過曹萬林的艙房?」
周嬸想了想,回頭看了孫秀芝一眼:「戌時前後曹爺讓人傳話說腿疼,要熱水泡腳,民婦就讓秀芝去送了。」
陸時雍看向孫秀芝:「說說你送送水時的情況?」
「我給他送了兩次水。」孫秀芝接過話,「第一次送的水曹爺嫌不夠熱,又回來換了一盆。出來換水的時候在走廊上碰見船主,船主還提醒我早點休息。」
陸時雍看向周船主。周船主點頭:「是,那會兒我正在巡船,確實在走廊上碰見她端著水盆往回走。」
「你進他艙房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第一次進去的時候他坐在床邊,桌上擱著一碗酒,還沒喝。第二次換水進去,他正在喝酒。」
「酒碗是他自己倒的?」
「是。他床頭桌上擱著一壇藥酒,草民進去的時候酒已經倒好了。」
「你送水前後,有沒有碰過他的酒碗?」
孫秀芝搖頭:「沒有。」
江南絮站在一旁,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那兩次送水,在艙房裡待了多久?」
孫秀芝轉過頭來看她,目光平靜:「第一次不過幾句話的工夫,他說水不夠熱,草民就端回去換了。第二次進去放下水盆就走了。」
「你第二次進去的時候,他還在喝酒?」
「是。酒碗端在手裡,已經快喝完了。草民放下水盆就出來了。」
江南絮沒有再問。她方才驗屍時查看過那隻空酒碗,碗底乾乾淨淨,沒有殘留物。如果毒是下在酒里的,毒粉遇酒即化,死者一飲而盡,碗底確實不會留下什麼。但也意味著,毒粉是在酒碗已經倒好之後才被加進去的——如果提前下在酒罈里,整壇酒都會帶毒,不會只有那一碗出事。酒是曹萬林自己倒的,在他倒完酒到喝完酒之間的這段時間裡,進過那間艙房的人只有兩個:送衣物的腳夫,和送洗腳水的孫秀芝。腳夫進去時酒還沒喝,孫秀芝第二次進去時酒已經快喝完了。
陸時雍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轉而問道:「你從叄號艙出來之後去了哪裡?」
「回廚房幫周嬸洗碗。洗完碗我去儲藏間拿自己的藥,在走廊上碰見了阿六。然後回廚房熬藥,熬完藥就回艙房歇息了。周嬸一直都在廚房,可以作證。」
周嬸在旁邊連連點頭:「是是是,秀芝回來之後一直在廚房洗碗,洗了好些碗,洗得特別仔細,每一隻碗都擦得鋥亮。熬藥也是在廚房熬的,民婦親眼看著她把藥喝下去的。」
陸時雍問:「什麼藥?」
「治關節疼的藥。」周嬸搶著替她答了,語氣裡帶著一種急於替自家孩子解釋的急促,「她這幾日關節疼,前日在浯溪縣渡口的藥堂抓的藥。民婦還幫她看火候來著,熬了兩碗水熬成一碗,喝了才去睡的。」
「藥方還在嗎?」
孫秀芝垂著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不在了。不小心掉進河裡了。」
周嬸愣了一下,扭頭看她:「什麼時候掉的?你這丫頭怎麼不早說?」
孫秀芝沒有回答。江南絮看著她的側臉,她垂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藥方這種東西,看過病抓完藥,大多數人會隨手夾在藥包里,誰會特意跑到船舷邊去翻一張方子?除非是有人故意把它丟進了江里。
「藥還在吧?把藥給我看一下。」
孫秀芝站在周嬸身後,遲遲沒有動作。周嬸急了,轉過身去拉她的袖子:「你這丫頭怎麼回事?咱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把藥拿給南姑娘看看就是了。」
孫秀芝依舊沒有動。她的手指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陸時雍看了驚羽一眼:「孫秀芝住哪間艙房?去搜。」
阿六領著驚羽去了底艙。前艙里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周嬸站在廚房門口,看看走廊方向又看看孫秀芝,似乎意識到了不對勁,想問什麼,看了看陸時雍,沒敢問。
孫秀芝始終低著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一動不動。
不多時,驚羽拎著一包藥從底艙上來,把藥包遞給陸時雍。陸時雍示意他直接交給江南絮。
江南絮接過藥包,放在桌上打開。心中已然明了,她問周嬸:「昨夜她熬的藥,你親眼看見她喝的?」
周嬸這時候察覺到了什麼:「是,民婦親眼看見的。」
江南絮重新把藥包起來,轉頭對陸時雍說,「讓硯川和驚羽看著他們,我們換個地方說。」
陸時雍對硯川和驚羽吩咐了一聲,轉身和江南絮一起走到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