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上藥

  江南絮核對完驗屍格目從祠堂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金靈和沈惕非面對面蹲著,中間鋪了一地的供詞抄本,阿銀蹲在旁邊。

  金靈指著供詞紙上一個數字,跟沈惕非爭論是「十二」還是「廿二」。

  沈惕非小聲說:「我寫的沒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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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靈和他嗆聲道:「你寫的就是廿二,但帳冊上說的是十二,你抄錯了。」

  阿銀坐在旁邊,小聲提醒:「這裡還有個日期也對不上。」

  展青峰在廂房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理完送進來。」

  江南絮看了這一幕,嘴角彎了彎。她沒往那邊走,轉身進了暖閣。

  暖閣里光線有些昏暗,窗紙半舊,把午後的日頭濾成一層昏黃的薄光。

  陸時雍半靠在床頭的引枕上,面前攤著一份大理寺送來的公文,右手捏著筆,在紙邊上寫批註。他的左肩還裹著布條,寫字時右臂懸空,腕骨擱在膝上。

  硯川站在床邊的小几旁研墨,看見江南絮進來,把手裡的墨條往硯台上一擱,側身從她旁邊溜了出去。

  門帘落下,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陸時雍聽出了是她的腳步聲,擱了筆,抬起頭看著她。

  「外面在幹什麼,這麼吵?」他問。

  「金靈和沈惕非在理供詞。阿銀在幫他們看埋屍的地點。」江南絮走到桌邊,把手裡的驗屍格目放在案角。

  陸時雍把手裡的公文合上,往床頭小几上一擱。他往床里側讓了讓,拍了拍床沿的空處:「坐過來一點。」

  江南絮看了他一眼,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怎麼了?有事?」

  陸時雍從床頭小几底下摸出一個白瓷淺口瓶,瓷瓶不大,瓶口用軟木塞封著,瓶身上畫了一枝細瘦的梅花。他把軟木塞拔開,一股藥香漫出來,淡淡的,帶著薄荷的涼意。

  「你手腕上的傷。」他伸手去夠她的左手,「是不是沒認真處理?」

  江南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天從崖邊被拖回來時,麻繩勒出來的,環形壓痕已經淡了,但靠近腕骨的位置還有一圈暗紅色的痂,有些地方結了薄皮,有些地方還露著嫩肉。她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每次洗手都刻意避開手腕上的傷,確實沒怎麼管它。

  她把手腕遞過去。

  陸時雍托住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指腹貼著她的腕骨內側。他用右手食指從瓷瓶里挖出一小塊藥膏,淺綠色的,凝脂狀,藥香更濃了。他低下頭,把藥膏輕輕塗在她手腕的傷處,指腹貼著皮膚畫圈,力道很輕,小心翼翼地塗抹,怕蹭破了新長出來的皮。

  藥膏冰涼,江南絮的手腕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指尖微微蜷了蜷。

  「疼?」他抬起頭看她。

  江南絮搖搖頭。

  陸時雍低下頭,對著塗了藥膏的手腕輕輕吹了吹。他的呼吸落在她腕間,溫溫熱熱的,和藥膏的涼意交替著,一陣一陣的。他吹得很認真,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江南絮看著他的側臉,喉頭動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

  藥膏塗勻了。陸時雍鬆開她的手腕,把瓷瓶擱回小几上。他看了一眼她的脖子。

  「脖子上還有一道劃痕。」他說,「你自己來,還是我代勞?」

  江南絮抬手摸了摸脖子。是那天晚上打鬥中留下的,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細細的口子,若不是洗澡時傳來的刺痛,她自己都沒注意到。沒想到他觀察這般仔細。

  「我自己來。」她說。

  陸時雍就知道會是這樣,他從床頭小几底下又摸出一樣東西,一面銅鏡,巴掌大小,鏡面磨得很亮,柄上纏著細麻繩,是他讓硯川找來的。他把銅鏡舉起來,對著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把瓷瓶遞過去。

  「準備得還挺齊全。」江南絮接過瓷瓶,挖了一點藥膏。她對著鏡子,側過頭,把藥膏塗在脖子上的劃痕上。傷口在鏡子裡看得很清楚,一道淺紅色的細線,藏在頸側的弧度里,傷口已經結痂了,其實不上藥也不影響,她塗得很隨意,隨意一抹就收了手。

  「認真點,不然我就上手了。」陸時雍舉著銅鏡,鏡面一直跟著她的動作微調角度,讓她始終能看清傷口的位置。

  江南絮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怕他真上手,又重新挖了點藥,抹上去。

  鏡子裡,江南絮看見自己的脖子和鎖骨,也看見了舉鏡子的那隻手。

  陸時雍的指節修長,虎口有一層薄繭,鏡面映出他的半張臉,目光垂著,落在鏡中的她身上。

  江南絮把藥膏塗完,把瓷瓶放回小几上。

  陸時雍把銅鏡放下,鏡面朝下扣在床頭,發出一聲輕輕的磕響。

  「好了。」他說。

  江南絮轉過頭看他。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膝蓋碰著膝蓋,她稍微動一下就能蹭到他的衣料。她想起身,但陸時雍沒有往後退。他靠在引枕上,看著她,目光從她脖子上那道已經塗了藥的劃痕移上去,停在她的臉上。

  「這幾日都沒休息好。」他看著她眼下淡淡的烏青,「今夜早點睡,卷宗的事不急於一時。」

  江南絮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把驗屍格目從案角拿起來,抱在懷裡。她走到門口,掀開門帘出去。

  門帘落下來。暖閣里重新安靜了。

  陸時雍靠回引枕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裡似乎還停留著她皮膚的溫度,指腹上還留著一點藥膏的余漬,淺綠色的,蹭在他的指紋里。他把手擦乾淨,把那隻手擱在膝上,閉著眼緩了一會兒,才又重新拿起公文開始批註。

  院子裡,金靈正舉著一頁供詞跟沈惕非爭論什麼,聲音隔著一道帘子傳進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字句。

  吳不知的笑聲偶爾冒出來,又低下去。

  硯川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了廊下,抱著刀站著,背對著暖閣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