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頁供詞錄完,吳不知把筆擱下來,揉了揉手腕。
沈惕非把幾本簿子按順序排好,用細麻繩扎了,擱在案角。
金靈一直守在旁邊,時不時遞給他一杯水,他也不會拒絕,每次都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再認真道一句謝。
展青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祠堂台階上,看了一眼下面跪著的人。
姚萬里、姚大柱、姚二柱,還有三十來個村民,跪了將近兩個時辰,有的人已經跪不住了,歪倒在地上。
「陰河村一案,供詞已錄,人證物證俱在。」展青峰朗聲道,「接下來的事,交綏平縣衙審理定刑。大理寺將案卷移送刑部覆核,接下來善後的事就交給常縣令處理了。」
他轉頭看向常承禮。常承禮站在祠堂側面,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拄著一根拐杖。
他聽見展青峰的話,往前走了一步,朝展青峰拱了拱手。
「下官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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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青峰朝他點了點頭,從台階上走下來。陸猛帶著衙役把姚萬里等人從地上架起來,準備押往綏平縣衙收監,等候判決。
三十四具屍體,有家屬認領的,由家屬帶回去安葬,無人認領的便由縣衙統一安葬。
牛雙喜和牛小娥的屍體被牛雙喜的堂哥帶回了牛家村合葬。
瑩瑩的屍體已被金府管家帶回京城安葬。
村裡的那些買來的、拐來的女子,願意回家的回家,不願意回家的由常縣令安排,給她們找個活計。
江南絮在祠堂里把驗屍格目最後覆核了一遍。
三十四具遺骸,每一具的編號、性別、年齡、死因、捆綁痕跡、特殊發現,都寫清楚了,方便家屬認屍。她合上格目,遞給展青峰。
展青峰接過去翻了兩頁,點了點頭,收進卷宗匣里。
「礦洞的事,已經報上去了。」展青峰說,「兵部和工部會派人來接管,是封是采,等朝廷的令。」
「硃砂礦品質不差。」江南絮說,「礦道里那幾處關人的地方,最好一起封了,別留著。」
展青峰點頭,把她的建議記在冊子上。
這兩日金靈和阿銀處出了感情,瑩瑩沒了,金靈準備把阿銀收做貼身丫鬟,帶阿銀和她娘回京城,反正金府也不在意多養兩個人。
常承禮派了二十名衙役留守村中,暫時看管封存的礦洞,安置尚未離開的婦孺,便隨大理寺一行人從陰河村撤出,回縣衙處理後續事宜。
村里路窄,馬車不能通行,常承禮備了兩輛驢車,陸時雍和江南絮一輛,金靈、阿銀和她娘一輛,其他人騎馬。
驢車慢悠悠地出了村口,沿著那條窄山路往山下走。
展青峰走在最前面,馬鞍上掛著卷宗匣,吳不知跟在他旁邊,一邊走一邊念叨著回去要好好睡一覺。
硯川和驚羽護在驢車前後。
陸猛和沈惕非跟在隊伍後。
驢車在山路上顛了一下,陸時雍的左肩撞在車板上,悶哼了一聲。
江南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讓他靠穩了。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灰白里透著一點青,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疼?」她問。
「不疼。」陸時雍說。
江南絮沒信,但也沒說什麼,她把包袱攏了攏,墊在他腰後,讓他靠得舒服些。
驢車繼續往前走,車軲轆碾在碎石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走了半個時辰,山路變寬了,驢車也能走得穩當些。
陸時雍側過頭看著江南絮:「這幾日都沒休息好,你睡會兒,到了青石鎮我叫你。」
「嗯。」
驢車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現了青石鎮的輪廓。
一行人在鎮上休整了一會兒,贖回陸時雍和江南絮上山時寄存的馬,又把兩輛驢車換成馬車,才又重新上路前往綏平縣。
馬車比驢車寬敞,車座鋪了厚棉墊。江南絮跟著上了馬車,坐在他旁邊。
青石鎮不大,街上鋪面不多,幾個行人站在路邊看熱鬧,看著這一隊官差押著人從街上經過。
車廂里安靜下來。
馬車走得穩,車簾垂著,光線暗沉。陸時雍靠在車壁上,看著江南絮。她的頭靠在車壁上,眼皮半闔著,肩膀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起伏。
「靠過來。」他說。
江南絮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你那邊沒靠的地方。」陸時雍說,「我這肩膀雖然傷了一條,另一條還好著。」
江南絮沒有動。
馬車又晃了一下,她的頭磕在車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皺了一下眉。
陸時雍往她那邊挪了挪,江南絮沉默了幾息,最終把頭偏過來,靠在他的右肩上,他的肩很寬,比車壁軟和,她閉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陸時雍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嘴唇微微抿著,眉頭沒有鬆開,即便是睡著了也帶著幾分警覺。他把自己身上的披風往她那邊拉了拉,蓋住她的半邊肩膀。
馬車一路往綏平縣城走。
車外是日頭偏西的光,從車簾縫隙里斜進來,落在江南絮的手背上。她的手擱在膝頭,手指微微蜷著,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露了一截出來。
陸時雍看了那根紅繩一會兒,沒有動它,把披風又往上掖了掖,讓她靠得更穩些。
馬車到了綏平縣衙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
車簾掀開,硯川探進半個頭來,看見江南絮靠在陸時雍肩上睡著,腳步頓了一下。
陸時雍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讓他退開。硯川縮回去,把車簾輕輕放下來,站在車外等著。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江南絮悠悠轉醒。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陸時雍肩上。
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他正靠著車壁,右邊肩膀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沒動過。
「到了?」她問。
「到了。」
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縣衙門口的燈籠,又回頭看了看他的肩膀:「肩膀麻了?」
「有點。」
「給你揉揉?」
「求之不得。」陸時雍嘴角上揚。
江南絮沒搭理他,先下了車,站在車邊等著。
硯川和驚羽把陸時雍從車裡扶出來,攙著他往縣衙後院的廂房走。
江南絮跟在後面,進了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