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硃砂骨(二十二)

  案子審到午後,供詞錄了厚厚一摞。

  姚萬里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從礦洞最早怎麼開的,到後來怎麼「留人」,怎麼買媳婦,怎麼跟錢掌柜做買賣,怎麼給馬是緹送銀子。

  馬是緹的部分,展青峰單獨錄了一份,準備隨卷宗一起遞送刑部。

  姚萬里供述,陰河村北山的硃砂礦是祖上發現的。

  具體是哪一代祖宗,村里沒人說得清。只曉得那座山背後的礦脈是老天爺賞給陰河村的飯碗,但吃了這碗飯,就要守住這個秘密。老輩人立下規矩,礦脈的事只能傳給歷代族長,旁人不得過問,更不得私自開採。至於為什麼不開採,說法不一。有人說是怕朝廷知道了收歸官辦,有人說是怕外村人眼紅來搶。總之幾代人守著這座礦,守著這個秘密,日子過得跟山下人一樣窮,一樣苦。

  直到十幾年前那場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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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連續旱了兩年,莊稼顆粒無收。山上的野物跑光了,野菜挖盡了,樹皮都剝來煮了湯。村里餓死了十幾口人,剩下的也只剩半條命。姚萬里那時候剛當上族長不久,看著村里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去,夜裡睡不著覺,一個人摸黑上了後山,鑽進那個幾代人沒敢碰過的礦洞。

  他背回來一簍子硃砂礦石,第二天托人帶下山,換了兩袋粗糧。兩袋粗糧撐了半個月。半個月之後,他又下了礦。這回帶了村里兩個壯漢,挖了整整三天,背回來四簍子礦砂,換回來的糧食夠全村吃一個月。

  那是陰河村第一次嘗到硃砂的甜頭。

  後來沒人再提「祖上的規矩」了。礦洞從早到晚有人進進出出,挖出來的礦砂堆在石屋裡,隔幾天就有人背下山去賣。

  頭一年換來的糧食和鹽布,剛剛夠填飽肚子。

  第二年就不一樣了。收成好了,手裡也有了閒錢,有人開始買酒、買肉、買新衣裳。

  第三年,村里翻修了祠堂,姚萬里家換了新瓦。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村里人嘗到了硃砂的甜頭,就沒人願意再回到從前那種苦日子了。礦洞越挖越深,人手越來越不夠。姚萬里不讓村里人私自下山去招工,怕人多嘴雜,把礦的事傳出去。他只想了一個法子——「留人」。

  第一個被「留」下來的,是個過路的貨郎。迷了路,走到陰河村口,問能不能借宿一宿。姚萬里給他吃了頓飽飯,安排他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貨郎沒走成,被關進了礦洞。他在礦里幹了三個月,累得脫了形,後來想跑,被打斷了腿,扔進了百骨坳。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過路的商人、走親戚的外鄉人、逃荒的災民,只要進了陰河村,就沒有再出去過。村里人管這叫「留客」。

  姚萬里定下規矩:留的人要幹活,不幹活的要挨打,跑的就要死。

  全村人誰也不敢往外說,因為說了就等於把自家也搭進去。

  再後來,糧食不缺了,銀錢也有了,所謂飽暖思淫慾,村里人就生了別的念頭。陰河村在山溝里,外頭的姑娘沒有一個願意嫁進來。村裡有幾個年輕後生,到了年紀還打著光棍。

  姚萬里就托人下山,從人販子手裡買女人。

  第一個被買進來的女人姓什麼,沒人記得了。只記得她來的時候哭了一路,被關進姚大柱叔叔家的偏屋裡,半個月沒出過門。後來她給那老頭生了個兒子,又生了個兒子,再後來,老頭死了,她又被分給了另一個男人,接著生孩子。她曾找機會逃跑過一次,被打了一頓之後,便老實了,不哭也不再跑了,但也不怎麼說話了。聽說她還是個秀才的女兒,她教孩子認字、打算盤,把兒子養得跟村里其他男人一樣。

  有人說她命好,熬出來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沒死成。

  買進來的女人一個接一個。有聽話的,有鬧的。聽話的留下來生孩子,鬧的關起來打,打完了再關。有人跑過,跑出去沒多遠就被抓回來,打斷腿的有,打斷肋骨的也有。最慘的一個跑了三次,第三次被抓回來之後,姚萬里讓人把她綁在祠堂門口,當著全村人的面打了一頓,然後沉進了溪溝。從那以後,再沒人敢跑了。

  死掉的人,不管是礦里累死的、病死的、打死的,還是跑出去被抓回來弄死的,都往百骨坳一扔了事。挖個淺坑,蓋上土,連塊木牌都沒有。

  十幾年下來,百骨坳那片坡地底下的骨頭一層疊一層,沒人去數過到底埋了多少。

  最開始那兩年,姚萬里心裡還犯怵。後來就習慣了。再後來,他連日子都懶得記了。反正礦還在挖,人還在送,銀子還在賺。村里人誰也不提那些埋在百骨坳的人。他們只是低著頭過日子,該吃吃,該喝喝,該挖礦挖礦,該買女人買女人。誰也不問下一個被關進礦洞的人是誰,誰也不問下一個被埋進百骨坳的人是誰。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沉默。

  十幾年的功夫,陰河村從一個窮得揭不開鍋的小山村,變成了一個靠硃砂礦養著全村老小的富窩。村里人換了新瓦,穿了新衣,吃了飽飯,手裡還攢下了銀子。他們管這叫「過上了好日子」,但有一點,除了每月下山交易,不許人下山,原因只有一個,陰河村的秘密不能外露,有想要悄摸下山的,後果只有一個,葬身百骨坳。

  可他們腳下的百骨坳,埋葬著幾十個人。那些人的名字沒人記得,那些人的臉沒人記得,那些人死的時候是什麼模樣,也沒人記得。

  只有礦洞裡那道鐵鏈拖出來的劃痕,還留在石壁上。只有百骨坳那片發黑的泥土,還留在山坡上。只有牛雙喜爬過的那條五里山路,還留在荒草中間。

  硃砂還在挖,銀子還在賺,日子還在過。

  只是那個叫牛小娥的女人,死在了礦洞最深處。那個叫牛雙喜的貨郎,死在了官道邊上。那個叫瑩瑩的丫鬟,死在了金靈的懷裡。還有那個被綁在祠堂門口沉了溪溝的女人,沒有人知道她叫什麼。

  陰河村的人說,那些都是命。

  可那些死掉的人,誰認過這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