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硃砂骨(二十一)

  吃完早飯,日頭已經升到了祠堂的飛檐上頭。光線從檐角斜下來,把祠堂前院那片青磚地照得發白。

  三十四具遺骸還擺在原處,白布上凝的水珠已經幹了,布面起了皺,底下的人形輪廓高低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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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正堂的門大敞著。

  展青峰坐在堂中一張從姚萬里家搬來的太師椅上,面前擱著長案,案上擺著兩本帳冊、一摞空白供紙、一方硯台和兩支筆。

  吳不知和沈惕非分坐兩側,各執一筆。

  江南絮坐在展青峰側後方,面前攤著驗屍格目,以備隨時核對。

  金靈搬了張矮凳坐在沈惕非身後,懷裡抱著一摞備用的紙。

  陸時雍留在阿銀家。他傷重不能移動,但硯川和驚羽守在外面。他讓硯川傳了話給展青峰:「審出什麼都報上來,不必等我。」

  祠堂里,姚萬里、姚大柱、姚二柱分開跪著,彼此隔了三尺遠,互相不能遞話。再往後是村裡的男人,排成幾排,一共三十來號人。

  每個人都反綁著手,跪在青磚地上。有人低著頭,有人東張西望,有人閉著眼,還有人悄悄用膝蓋挪動,想離旁邊的同夥遠一點。

  展青峰把驚堂木在案上拍了一下。

  「姚萬里。」

  姚萬里跪在最前面,抬起頭來。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眼睛還是那樣渾濁,眼皮耷拉著,他看了展青峰一眼,又垂下眼去。

  「陰河村後山礦洞,誰開的?」

  姚萬里不說話。

  「百骨坳那三十四具屍骨,誰埋的?」

  姚萬里還是不開口。他的嘴唇抿著,灰白的鬍鬚蓋住了嘴角。他跪在那裡,背微微弓著,若不是兩隻手被反綁著,看起來就像一個在自家堂屋裡打瞌睡的小老頭。

  展青峰把那本從祠堂供桌底下搜出來的流水帳翻開,翻到某一頁,把上面的字念了出來:「臘月十七,收山南李姓女子一人,作價五兩。正月廿二,收過路貨郎一人。二月十九,送錢掌柜硃砂一車,計銀三十七兩……」他念完,把帳冊合上,「這是你記的。帳冊上的筆跡,你自己認不認?」

  姚萬里還是不開口。

  堂下跪著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喘了一口氣。

  吳不知坐在側案後面,把手裡的筆擱下來,轉過頭看著堂下跪著的人。他看了一圈,目光從姚萬里身上移到姚大柱,又移到後面那些漢子臉上。然後他開口了:「王爺有話,陰河村的事,不可能所有人都問罪。參與深的、動手的、出主意的,跟被逼著幹活的,不一樣。今天誰先開口,誰就是證人。證人的供詞,會寫進卷宗,送到衙門。衙門定案的時候,會根據大家的供詞,主動交代的酌情減刑。」

  堂下有人動了一下。

  吳不知接著說:「你們自己心裡清楚自己幹了什麼。礦洞裡關過人的,百骨坳埋過屍的,跟姚萬里分過銀子的,自己站出來說,算你主動交代。等別人先說了,你再說,就不算數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又補了一句:「先說的,有功,可酌情輕判。」

  堂下安靜了片刻。

  一個跪在第三排的漢子忽然抬起頭來。他年紀不大,二十出頭,臉黑瘦,顴骨上有一道舊疤。他看了看旁邊的同夥,又看了看前面的姚萬里,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干啞地開了口:「我……我說。」

  展青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說。」

  那漢子咽了口唾沫:「我叫姚三順,是姚萬里的遠房侄子。我……我在礦里看過人。守過夜,送過飯。但我沒殺過人。」

  吳不知在簿子上記了一筆,抬頭問:「礦里關過多少人,關了多長時間?」

  姚三順說:「具體多少人我不清楚,我來的時候礦里已經有五六個了。後來陸陸續續又送來幾個。最多的時候有十幾個,關在礦道最裡面,鐵鏈鎖著。每天放出來挖礦,挖完再鎖回去。吃的就是糠粥,有時候一天只給一頓。好多人撐不住就死了。」

  「死了之後怎麼處理?」

  「拖到百骨坳埋了。」姚三順說,「有時候是姚大柱去埋,有時候叫上我們幾個。挖個淺坑,把人扔進去,蓋上土就算了。」

  姚萬里忽然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姚三順一眼。那一眼很平靜,但姚三順的脖子明顯縮了一下,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展青峰在案上拍了一下驚堂木:「姚萬里,沒讓你說話。」

  姚萬里垂下眼皮,重新恢復了那副打瞌睡的樣子。

  但姚三順那一開口,堂下就收不住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相繼抬起頭來。一個中年漢子說:「我替姚萬里收過銀子。錢掌柜的人每個月來一次,在山口破廟交貨,銀子和硃砂對不上數,姚萬里讓我補差額。」另一個瘦高個說:「我見過常縣令帶來的師爺和衙役。那天晚上人被關進礦洞,第二天就再沒出來過,姚大柱說已經處理了。」

  吳不知的筆沒停過,一頁記錄滿又接著翻下一頁。

  沈惕非在旁邊核對供詞裡提到的日期和人名,跟流水帳上的記錄核對。

  金靈坐在他身後,一張一張遞空白的紙,偶爾低頭看他寫的字,偶爾抬起頭來掃一眼堂下跪著的人。

  姚大柱始終沒開口。他跪在那裡,下巴上還有磕破的血印,眼睛半睜著,目光從眼皮底下掃著旁邊那些開口招供的人。

  陸猛站在他旁邊,一腳踩在他腳踝上,他動彈不得。

  展青峰等堂下說了一陣,把驚堂木又拍了一下。

  堂下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只剩吳不知翻紙的沙沙聲。

  「姚萬里。」展青峰又叫了一聲。

  姚萬里抬起頭來。他環視了一圈堂下那些開口招供的村民,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慢慢轉了一下。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展青峰,嘴角動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他們都說了,那我也沒什麼好瞞的了。」

  展青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

  姚萬里往前跪直了身體,兩隻被反綁的手在背後互相搓了一下。

  他開口,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礦是我開的,老一輩無意中發現的,但是他們不敢私自開採。到了我這一代,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我便打起了礦洞的主意,村里人靠它吃飯,靠它養家。外頭人進來幹活,是他們自己闖進來的。過路的、迷路的、被人騙來的,都有。礦里需要人手,村里人手不夠,就留下他們幹活。干到死,就埋了。」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那些白布蓋著的遺骸,補了一句:「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