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硃砂骨(二十)

  天光大亮的時候,最後一具屍體被從坡上抬下來。

  陸猛和幾個衙役用門板做擔架,兩人抬一具,沿著山路往下走。

  白布裹著的遺骸一具接一具地從坡上運下來,在山道上排成一條長長的隊列。山裡的清晨霧氣重,蓋屍的白布擱在山間過了一夜,布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遠遠看去,就像幾團沉默的灰白色包裹在白霧之中緩緩移動。

  村裡的祠堂前已經清出了一片空地。姚萬里、姚大柱、姚二柱和村裡的男人全都被反綁著跪在祠堂台階下。他們跪了幾排,旁邊站著持刀的衙役。沒有人說話。

  姚萬里的竹杖被扔在一邊,他佝僂著背,腦袋垂著,灰白的頭髮被晨霧打濕,貼在額角。

  姚大柱跪在他旁邊,左腕上還纏著布條,那副兇橫相被一夜的捆綁磨得只剩疲憊,眼皮耷拉著。

  村裡的女人被暫時關在祠堂東側的兩間偏屋裡。裡面偶爾傳出低低的哭聲,那些被拐來多年的婦人大多已經麻木了,縮在牆角和乾草堆里,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地面。

  屍體一具接一具地抬進祠堂前院。白布蓋著的遺骸整齊地擺在院子的青磚地上,一排,兩排,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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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四具,把祠堂前院鋪了大半。風吹過來,白布邊角輕輕翻動,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頭和干縮的皮肉。

  跪著的男人們被迫抬頭看著。衙役用刀柄抬起他們的下巴,讓他們看。有人看了一眼就低下頭去,有人渾身發抖,有人乾嘔。

  姚大柱掙扎著站起來,梗著脖子不看,被硯川一腳踹在腿彎上,撲通跪了下去,額頭磕在碎磚上,磕出一道血印。

  江南絮從山上下來,天已經亮透了。她在坡上蹲了一整夜,走路時腿都在發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上的衣裳前襟和袖口蹭滿了泥和屍液干透後的暗色痕跡。

  她走進祠堂前的空地時,跪著的那些男人裡頭有幾個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阿銀端了一碗熱水跑過來:「姐姐,我家燒了熱水,你去洗洗吧。衣裳我也找出來了,是我娘的舊衣裳,乾淨的。」

  江南絮接過水喝了一口。

  阿銀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兩隻手絞著衣角。

  「你娘呢?」江南絮問。

  「我娘在灶房燒水。」阿銀說,「她讓我來請姐姐過去。」

  江南絮跟著阿銀往村東頭走。

  阿銀家小院的煙囪冒著白煙,門半掩著,裡頭有個瘦小的婦人蹲在灶前添柴。灶上坐著一口大鍋,鍋里的水冒著熱氣。那婦人聽見門響,站起來,朝江南絮點了一下頭,從灶房角落裡拿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衣裳,放在旁邊的木凳上,又指了指灶房後面的一間小屋。

  「洗吧。」她說,「衣裳是乾淨的。」

  江南絮接過衣裳,進了那間小屋。門從裡面閂上,屋裡有一隻大木盆,盆里已經倒好了熱水,旁邊的木桶里還有一桶冷水。窗台上擱著一塊皂角。她脫了衣裳,蹲進盆里。熱水浸過膝蓋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蹲了一整夜,膝蓋到腰這一段全是僵的,熱水一泡,那種酸脹感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她洗完換上阿銀母親的舊衣裳,粗棉布,洗得很乾淨,散發著皂角的味道,推門出去的時候,阿銀和她母親都站在灶房門口等著。

  「多謝。」江南絮說。

  阿銀的母親搖了搖頭:「姑娘客氣了。」

  江南絮看了看偏房,轉身去看陸時雍。

  陸時雍躺在床上,已經醒了,看她進來,撐著坐起來:「驗了一夜屍,累不累?」

  「還好,你怎麼樣了?」江南絮走過去,準備給他檢查傷口。

  陸時雍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動作:「我無事,你先去休息一會兒。」

  「睡不著,待會展司直還要審案。」

  陸時雍幫她順了順她還有些濕潤的頭髮,聲音又柔和了幾分:「辛苦了。」

  「江姐姐,吃早餐了。」金靈掀開門帘進來,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曖昧。

  「去吧。」陸時雍放開她的手。

  院子裡,擺了兩張小木桌,是阿銀母親做的吃食,簡單的白粥,鹹菜,和饅頭。

  展青峰幾人已經開吃了,硯川端著一碗粥站起來:「江小姐先吃,我給王爺端一碗進去。」

  江南絮坐下,院子裡,大家都在埋頭吃著,情緒都不高,沒了平時的打鬧調侃。


  阿銀鬆開手,攪動著碗裡的粥,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娘是秀才的女兒。外祖父在鎮上教書,家裡雖不富裕,但日子過得去。有一年冬天,外祖父生了病,家裡沒錢抓藥,我娘去鎮上替人漿洗衣裳,回來的路上被他們綁了,賣到了這裡。」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娘來的時候才十七,也是村里最早被買進來的女人,村里人把她給了姚大柱的叔叔,那老頭年紀大,沒幾年就死了。我娘生下我大哥和二哥,都是那老頭的。老頭死後,姚萬里把我娘分給了另一個男人,生下了我,那男人常年打她,後來也死了。我娘一直沒走成。她試過,跑過兩次,都被抓回來,打斷了一根肋骨。後來她就不跑了。她說,她還有我。」

  「我娘教我認字,教我打算盤。她偷偷藏了一本書,被我大哥發現,燒了。我大哥和二哥現在都在祠堂前跪著。」阿銀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娘說,她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生了兩個兒子,把他們養成了和村里人一樣的東西。」

  「村里大部分女人都是拐來的,有的是買來的。最早的一批到現在已經十幾年了,有的被折磨死了,有的認了命。像我娘這樣一直沒認命的,少。」阿銀抬起頭,看著廚房裡忙碌的婦人,「娘說她這輩子就這樣了,讓我千萬別認命,找到機會一定要逃跑,遠離這個吃人的地方。」

  「你娘的事,我會記在卷宗里。」江南絮說,「你們兩個人的供詞,也要錄下來。你和你娘,還有屋裡關著的那些女人,都是人證,他們會被關起來,以後你們就自由了。」

  阿銀點了點頭,眼淚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