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的挖掘一直持續到日頭偏西。
最後一具屍骨被清出來的時候,天邊的雲燒得通紅,映在坡面上,把那些白布蓋著的遺骸照出了一層暖色的邊。
陸猛把鐵鍬擱在地上,蹲下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他手上全是泥,抹完臉之後泥蹭到了額角,他也沒察覺。
吳不知把簿子翻到最後一頁,數了數上面記的數目,又數了一遍坡下白布覆蓋的遺骸,確認數目對上了,才收起紙筆。
「三十四具。」他走到展青峰旁邊,把簿子遞過去,「全清出來了。其中七具是近幾個月埋的,皮肉還沒爛盡。剩下的都是舊骨。」
展青峰接過簿子翻了翻,又遞給江南絮。
江南絮接過去看了一遍,合上,目光掃過坡面上那一排白布。
天快黑了,暮色從山谷里漫上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罩上一層灰濛濛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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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驗。」她說。
展青峰看了她一眼:「現在?」
「這幾日天氣熱,新鮮的那幾具屍體不能等。」江南絮說,「拖一夜,明日驗出來的東西就少一成。」
展青峰轉頭吩咐衙役去村里找火把和油燈。
硯川帶人去阿銀家那邊搬了幾捆乾柴,在坡頂平地上架了兩堆火。火把插在坡沿的泥土裡,隔幾步一根,火光把整個坡面照得明暗交錯。
金靈從村里上來了,懷裡抱著一摞粗陶碗,碗裡盛著熱水。她後面跟著阿銀,阿銀提著一壺熱茶和半籃子粗麵餅。兩個人從坡頂一路走下去,給每個衙役遞水遞餅。
江南絮蹲在那七具較新的屍體旁邊。她先挪到最邊上那兩具男性屍體前。第一具是個中年男子,皮肉已經鼓脹變形,面部烏青發黑,五官腫脹得辨認不清。她翻看衣領殘存的布料,灰藍色細棉,這人是常縣令帶來的衙役。
她翻開死者的手腕,腕骨上有一道極淺的環形壓痕,時間不長。她又按了按胸廓,肋骨沒有骨折。後腦有一處鈍器傷,皮肉已經爛穿了,露出底下碎裂的枕骨,骨片凹陷進去。
「這個人被砸了後腦。」江南絮說,「一次重擊,顱骨碎裂。」
她挪到第二具男性屍體旁。這具比第一具瘦小些,年紀也大些,面部同樣腐爛變形,但下頜骨的輪廓還在。她翻開衣領,同樣的灰藍色布料。
她看了片刻,又把屍體翻過來,後背沒有明顯外傷。四肢腕踝有鐵鏈捆綁的痕跡。
她檢查了顱骨、肋骨、脊椎骨,有毆打痕跡,但沒有發現致命傷。
「這個人身上沒有致命傷。」她直起身,「可能是被關著的時候餓死或病死的。皮肉爛到這個程度,內里的傷驗不出來了。」
沈惕非蹲在旁邊,拿筆在格目上記。他寫到第二具時停了一下,抬頭問:「這兩個是什麼人?」
「常承禮帶的衙役和師爺。」江南絮說,「卷宗里有記錄。師爺姓何,四十出頭,衙役姓趙,不到三十歲。這兩個人的身形跟常承禮的描述對得上。」
沈惕非的筆頓了一下,繼續寫。
第三具女性屍體。皮肉乾縮,貼在骨面上,呈深褐色,比前兩具舊一些。她翻開手腕,環形壓痕很深,骨頭表面被磨出了兩道凹槽。脖頸上沒有勒痕,舌骨完好。腹部凹陷,肋骨左側第七、八根有陳舊性骨折,斷端錯位癒合。
江南絮看了一眼就放下了。這具和之前驗過的許多女性遺骸一樣,長期關押、反覆毆打、最後死於某一次暴力。
第四具女性屍體。腹部異常隆起,皮肉已經半干,但腹部的鼓脹格外明顯。江南絮蹲下來,先看了她的骨盆。恥骨聯合處有明顯的分離痕跡,骶髂關節的韌帶附著點有撕裂樣的骨質增生,是妊娠末期骨盆擴張後留下的痕跡。她剖開腹腔,腹腔內殘留著干縮的子宮壁和部分胎膜組織,胎兒骨骼散落在腹腔底部,顱骨直徑約四寸。她量了胎兒顱骨的徑線,推算孕期在八個月以上。
「懷孕八個多月。」江南絮說,「骨盆分離明顯,胎位正常。她死於難產。」
沈惕非停下筆,看了一眼那具屍體,又低下頭,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第五具是個年輕男性,看骨骼年齡不超過三十。皮肉還剩下大半,面部浮腫,嘴唇外翻,眼球凹陷。
江南絮檢查了他的胸廓和四肢,腕踝沒有明顯的捆綁壓痕,但肋骨有輕微骨裂,不是致命傷。她看了他的口腔和齒列,又摸了一遍脊椎。最後在死者後腰的位置找到了一處刀傷,皮肉已經潰爛發黑,但骨頭上的凹陷還在。位置很深,正好在腎臟的位置。
「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江南絮說,「傷口在腰上,傷及腎臟,內出血而死」
第六具和第七具是一男一女,並排埋在一處淺溝里。男性年紀較大,骨骼粗大,四肢有嚴重的勞損性骨節增生,是常年乾重活的人。女性身形瘦小,腕踝的壓痕比其他人都深,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
「男的死於肋骨骨折後內臟出血,女的死于禁食脫水。」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江南絮驗完了七具新屍。
七具屍體的死因並不複雜,常承禮的師爺和衙役是被滅口後埋在這裡的,那個難產而死的女人和其餘幾人,都是陰河村常年積攢下來的冤魂。
她直起身,膝蓋上全是泥,袖口和前襟蹭著暗色的污漬。
沈惕非把格目遞給她,她接過去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火把的光照在她臉上,照出眼下的青色和嘴唇上的干皮。
金靈看她驗完,連忙倒了一碗水端到她面前。
「多謝。」江南絮接過道了聲謝。
「江小姐先下山休息,舊骨明日再驗?」展青峰從坡沿上走下來。
「我休息一會兒,今夜一起驗了。」江南絮喝完水說道。
「您身上還有傷,還是先休息,明日再驗。」驚羽湊上來說。
「回去也睡不著。」江南絮說,「天亮之前把能定的都定下來。」
共事這麼久,大家也知道她的脾氣,都不再勸。
她挪到那排舊骨旁邊。二十七具舊骨,白骨化程度不同,有的骨面上還掛著干縮的筋膜,有的已經徹底干透,骨色發黃。
江南絮從第一具開始。這是一具女性骨架,盆骨寬而淺,恥骨弓角度大,骨骼纖細。她翻開腕骨,環形壓痕已經成了骨面上的一道淺槽,槽底光滑,是長期摩擦後骨面癒合再磨損反覆多次留下的。她量了頭骨的徑線,又在牙齒磨耗面上看了看。
「女性,二十出頭。」她對沈惕非說,「腕踝有長期捆綁痕跡。頭骨完好,四肢長骨沒有骨摺痕跡。死因看不出來,可能是長期關押後體力耗盡,也可能是其他沒有在骨面上留下痕跡的原因。」
沈惕非記下,她挪到下一具。
第二具是男性,骨骼粗大,肩胛骨和鎖骨上有明顯的肌肉附著點粗隆,是常年負重的人。頭骨完整,頸椎有輕微的骨質增生。肋骨有兩根陳舊性骨折,斷端已經癒合,但癒合位置錯位,骨頭面上留著明顯的骨痂。
「男性,三十到三十五。」江南絮說,「體力勞動者。肋骨斷過,癒合不良。腕踝有捆綁痕跡。」
她挪到第三具。女性,骨骼中等,頭骨右側頂骨有一處凹陷性骨折,裂口呈放射狀。她量了凹陷的直徑和深度,又看了骨折邊緣的癒合情況。骨折邊緣沒有癒合痕跡,是新鮮骨折,死亡前不久形成的。
「女性,二十五左右。頭骨被鈍器擊打,頂骨凹陷性骨折。」她說,「這是致命傷。」
沈惕非記下,筆尖在紙面上快速划過。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江南絮一具一具地驗過去。舊骨上沒有皮肉,很多細節已經看不出來,但骨骼本身留下的痕跡足夠她說出大體的情況。年齡、性別、身高、有無骨折、有無捆綁痕跡。有些骨頭上有明顯的鈍器傷,有些沒有。有些女性的盆骨有生育過的痕跡,有些沒有。
月亮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坡上的火把換了兩輪,金靈又跑了一趟村里,給他們帶來新的茶水和吃食。
阿銀跟著她跑上跑下,兩個姑娘在火把之間穿來穿去,給每個人的碗裡續水。
吳不知和沈惕非一直跟在江南絮旁邊記錄。
屍格一頁一頁翻過去,字跡從最初的工整變得潦草。
金靈遞完水,就一直跟在沈惕非身邊,看他記錄。
驗到第二十三具的時候,東方已經泛了白。
坡下的火把還在燒,火苗矮了,火光變得昏黃。
驗完最後一具,江南絮直起身,感覺腰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驗完了。」她說。
展青峰走過來:「多少?」
江南絮把格目翻開,一頁一頁翻過去:「舊骨二十七具,其中女性十八具,男性九具。加上新屍七具,女性三具,男性四具。合計三十四具,女性二十一具,男性十三具。」
她合上格目,繼續說:「年齡最小的不到二十,最大的四十出頭。女性集中在二十到三十之間,男性集中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間。死因能確認的有:鈍器擊打致死七具,刀傷致死三具,肋骨骨折後內臟出血兩具,難產一具,禁食脫水一具。其餘二十具骨骼上沒有留下明確的致命傷痕跡,推測為長期關押、反覆毆打、體力衰竭而死。所有女性遺骸的腕踝都有長期捆綁的壓痕,有些骨面上磨出了凹槽。部分男性遺骸的腕踝也有類似痕跡。」
展青峰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那一排白布,風從谷底吹上來,把布角掀起來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