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硃砂骨(十八)

  陸時雍在阿銀家的偏屋裡躺了半天。江南絮仔細幫他包紮了每一處傷口,又逼著他喝了半碗粥,看著他睡過去之後才起身出了屋子。

  硯川已經等在門外,說山上礦山那邊有發現,展青峰已經帶人先過去了。

  硯川帶著江南絮沿村後的山道往上走。路是村里人踩出來的,窄而陡,沿途能看到散落的碎石和獨輪車壓過的轍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山坳出現在眼前,一片被灌木半掩的開闊地,三間低矮的石屋靠山而建,屋前堆著廢礦石和碎渣。

  石屋後面是一個洞口,洞口不大,兩側用粗木樁撐著,木樁上纏著麻繩。風從洞裡灌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硯川點了一個衙役留在洞口守著,自己先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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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絮跟在後面。

  礦道比想像中要深,走了幾十步才到頭。礦道兩側的石壁上鑿痕累累,壁上嵌著細碎的硃砂礦脈,火光一照,石面上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礦道最裡面是一處採掘面,地上散著鐵釺和木槌,還有幾隻竹筐,筐底積著硃砂粉末。

  江南絮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點粉末在指尖,又湊近聞了一下。硃砂沒錯,品質不差。她站起來往礦道更深處走,看見角落的地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是鐵鏈拖過地面留下的。鎖鏈的一端還嵌在石壁的鐵環里,鐵環已經鏽得發黑,鏈節上留著被反覆摩擦的亮痕。

  她退出來時展青峰正好從石屋裡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本帳冊。

  「這是在祠堂里找到的。」展青峰把帳冊翻到中間一頁,「姚萬里記的流水,每個月往山下走多少貨、收多少銀子,記得清清楚楚。錢掌柜那邊我和吳不知查過了,村裡的硃砂就是通過他販賣,錢掌柜還被關在縣衙,候審。」

  「礦洞裡面有三處關人的痕跡。」江南絮說,「鐵環嵌在壁上,鏈子發亮,被關在裡面的人時間不短。」

  展青峰把帳冊合上,點了點頭。

  江南絮環顧了一圈石屋周圍的坡地,目光停在不遠處一片被灌木和枯藤蓋得嚴嚴實實的凹地上。那片灌木長得比別處密,藤蔓交錯,看著有些不尋常。

  「去那邊看看。」江南絮說。

  幾個人走過去。

  展青峰讓人把藤蔓砍開,露出底下鬆軟發黑的泥土。泥土上散著零星的碎骨和破布片,有幾處被野狗刨開過的痕跡,露出更深層的白骨。泥土的顏色和質地與坡上其他地方不同,黑得發亮,松得發軟,踩上去微微下陷。

  吳不知站在坡沿上往下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半:「這……這挖下去不會都是人吧?」

  「閉上你的烏鴉嘴。」展青峰頭也沒回。

  陸猛提著鐵鍬走上來,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二話不說就開始挖。他力氣大,一鍬下去帶出一大塊黑土,翻到一邊。挖了三四鍬,土裡露出幾根白骨和一片爛了大半的灰布。

  他停下手,回頭看了江南絮一眼。

  江南絮蹲下來,用鏟子撥開表層的泥土,往下挖了不到一尺,土裡露出成片的骨頭,交錯疊壓,方向不一,有長骨、肋骨、頜骨,分不清是哪一具的。

  有些骨頭上還掛著干縮的筋膜,黑褐色,貼在骨面上,風一吹輕輕顫動。再往深挖,骨頭縫隙間露出幾縷爛布和成團的頭髮,髮絲板結在一起,分不出顏色。

  她直起身,讓衙役拿了鐵鍬來,沿著凹地邊緣擴大挖掘範圍。挖了半個時辰,凹地中央露出一個淺坑,坑底的骨頭密密麻麻,腐肉早已被泥土和微生物分解乾淨,但坑底靠里的位置還埋著幾具較新的屍體,皮肉尚未完全腐爛,鼓脹變形,散發著濃重的氣味。

  吳不知退到坡上,扶著膝蓋,臉色發白,乾嘔了兩聲,沒吐出來。

  沈惕非站在他旁邊,臉色也不好看。

  金靈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了。她站在坡頂,遠遠往下看了一眼,腳步頓住。

  沈惕非回頭看見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她已經轉身走到一棵樹旁邊蹲下來,背對著坡下,她沒有哭,也沒有出聲打擾大家,只是蹲在那裡,兩隻手抱著膝蓋。

  「先清點。」江南絮說,「按位置標記,骨頭不要混。」

  衙役們散開,開始小心翼翼地清土。江南絮蹲在坑邊,把露出來的頭骨一個一個編號,用炭條在骨面上標記位置。

  她數到第十九具的時候,展青峰從坡下上來,手裡拎著一雙爛了大半的布鞋。鞋底已經磨穿了,鞋幫上沾著干透的泥,鞋面布料褪得看不出顏色。

  「那邊還有。」展青峰指著坡下不遠的一處灌木叢,「被土蓋了大半,只露出一隻腳。還沒挖,先來跟你說一聲。」

  江南絮站起來,往他指的方向走過去。坡下那處地方比凹地更隱蔽,灌木長得密,撥開之後底下是一片被雨水沖刷過的淺溝。

  溝底的泥土裡露出一段灰白色的脛骨和一隻鞋尖,鞋尖朝上,腳踝的位置還繫著一截爛斷的麻繩。

  她蹲下去,用手撥開旁邊的碎石和腐葉。骨頭連著腳,腳上那隻鞋和展青峰手裡拎的是同一種千層底布鞋。她順著脛骨往上摸,膝蓋骨、股骨,都埋在泥土裡。

  再往上,泥土更鬆了,她撥開一層,露出一截暗色的布料和一段彎曲的指骨。

  她停下手,站起來,環視了一圈這片坡地。灌木叢掩蓋之下,類似的淺溝不止一處。坡面上零散的碎骨和破布,從凹地一直延伸到坡底。

  「展司直。」她叫了一聲。

  展青峰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圈。他沉默了片刻,轉頭對身後的衙役說:「把這片坡全圈起來,從坡頂到坡底,一寸都別漏。先清表層,再挖深。」

  衙役們應聲散開,用麻繩在坡上拉了幾道線,把區域劃成塊。

  陸猛帶著幾個衙役在坡下挖,一鍬一鍬翻土,動作比方才慢了些,每挖出一段骨頭就停下來,等江南絮過來標記編號再繼續。吳不知被展青峰安排去登記清點出來的骨骸數目,他蹲在坡沿上,拿炭筆在簿子上記,每記一筆就抬頭看一眼坡下的坑,臉色始終沒緩過來。

  金靈還蹲在那棵樹旁邊。

  沈惕非走過去,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準備說些什麼。

  金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哽咽著說了一句:「我沒事。你去幫他們吧。」

  沈惕非從樹底下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把自己的袖子遞了過去。

  金靈愣了一瞬,抓住他的袖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太慘了,簡直喪心病狂,嗚嗚……」

  一個衙役從村口方向跑上來,在硯川耳邊說了幾句話。

  硯川聽完,走到江南絮旁邊,低聲說:「金府管家找來了,金大人派人找了好些天,沒敢大張旗鼓找,剛摸到這裡。」

  江南絮停下手裡的活,朝坡頂的方向看了一眼。

  金靈還蹲在樹底下,頭埋在膝蓋里。江南絮走上去,蹲在她面前。

  金靈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金府管家來了。」江南絮說。

  金靈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坡下,被兩個衙役攔著。他看見金靈,眼眶一紅,就要往上跑。金靈卻抬起手,朝他擺了擺。

  「金叔。你帶祖母先回京。瑩瑩的屍體也帶回去,找塊好地方厚葬,銀子從我月例里扣。」

  「小姐,您不回去?」王管家站在坡下。

  「我晚幾天再走。」金靈說,「這邊還有事。」

  王管家還想說什麼,金靈已經轉過身,不再看他。

  坡下的挖掘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