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來,村裡的霧氣漸漸散去,陸時雍被抬回了村里。
村裡的人全被陸猛帶人控制住了。
阿銀正蹲在祠堂邊那棵老槐樹底下。她看見幾個人抬著門板過來,站起來往後縮了縮,認出了江南絮,又往前湊了兩步。
「我家有屋子,姐姐可以把人抬進去安置。」她指了指自家那間偏屋,門敞著,裡面有炕,收拾得很乾淨。
「多謝。」江南絮道了聲謝,讓硯川把人抬進去。
硯川把陸時雍放在床上。
江南絮跟進去吩咐驚羽:「看看村裡有沒有大夫,找些金瘡藥,止血藥,乾淨的布,還有熱水。」
驚羽從灶房那邊提了壺熱水來,又跑去找展青峰要藥。
展青峰從姚萬裡屋里搜出幾包藥草。姚萬里在村里兼著看些小病,家裡備著些常用的傷藥。展青峰翻了翻,挑出幾包治外傷的,又找了一塊乾淨的白布,一併送過來。
江南絮把藥草碾碎,調了水,先替陸時雍清理傷口。左臂那道刀傷最深,她用小刀刮去泡白的創緣,撒上藥粉,用白布纏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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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背的劃傷泡得發脹,她重新割開邊緣,擠出淤血,敷了藥。
看著他身上大大小小的陳舊傷疤,江南絮可以推測出他曾經受過多少傷,有多深。
她斂下眼裡的情緒,刀尖在皮肉上遊走,沒有多切一分。
陸時雍的眼皮動了動,他的睫毛顫了幾次,慢慢睜開一條縫。光線暗,他眨了兩下眼才把視線聚攏。
第一個映入眼帘的是江南絮低垂的側臉,她正低頭纏他手臂上的布條,額角有一縷碎發垂下來,擋住半邊臉。
他又閉了一下眼,重新睜開。嗓子幹得發不出聲,嘴唇翕動了兩下。
江南絮聽見動靜,抬起頭,她看著他睜開的眼睛,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息,然後繼續把布條紮好。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時驗屍時差不多。
「你的傷怎麼樣了?」陸時雍沙啞著聲音開口,一開口就問她的傷勢,他伸出手,想看看她的傷。
「別動!我都是皮外傷,不嚴重,先給你處理完,我會處理。」江南絮制止了他的動作。
「你還會醫呢?」他說這話時嘴角動了一下,想扯出個笑來。
江南絮把布條打好結,又開始清理別的傷口:「仵作也是半個醫者。」
陸時雍看著她的動作,她的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但能看見她拿著刀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顫。
「小絮真厲害。」看著她一臉凝重,陸時雍想逗逗她。
聽到這句話,江南絮緊繃了幾個時辰的情緒瞬間鬆懈下來,眼眶瞬間紅了一圈,淚水在眼裡打轉,終於控制不住順著鼻樑滑下來,一滴掉在自己手上,一滴掉在陸時雍繃帶上。
這是陸時雍第一次看見她落淚,沒來由的心疼,他抬起右手,想替她擦。抬到一半停住了,那隻手上全是泥和幹掉的血痂,指縫裡嵌著黑泥,指甲縫裡還有細沙。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把手放下了。
「你別哭。」他說,「我沒辦法替你擦眼淚。」
她剛要開口,門帘被人從外頭掀開一條縫,一隻手伸進來,手裡攥著一方帕子。
是金靈,她不知在外頭站了多久,聽見了裡頭的動靜。
金靈的手剛伸進來,就被另一隻手拿走了帕子。
帕子從她手裡被抽走,吳不知嫌棄地看了一眼:「你這抱了兩天的屍體,能用嗎?」
金靈在外頭嗚了一聲。
江南絮本來緊繃的臉被這一出弄得鬆動了半分。她抬起袖子,在臉上蹭了兩下,轉過身來看著陸時雍:「我沒哭。」
陸時雍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沒有揭穿她,他只是點了點頭。
方才一個小插曲,陸時雍和江南絮才看見,門口蹲了一圈人,展青峰、吳不知、沈惕非外加一個攥著他袖子的金靈,硯川和驚羽則伸著脖子從窗戶往裡看,除了守著犯人的陸猛,全都在蹲著看熱鬧。
…………………………
傷口處理完,常承禮被人扶著從隔壁過來,走到床前,兩隻手交疊著舉到額前,彎下腰去,腰彎得很低,他行了一個大禮:「多謝王爺救命之恩。」
陸時雍偏過頭看他:「起來。我不只是救你一人。陰河村這邊的事完了之後,綏平縣還需要你。」
常承禮直起腰,眼眶發紅:「下官明白。」
「你明白就好。」陸時雍說,「你進村來查案,是替百姓出頭。這世道,肯全心全意為百姓出頭的官不多。這份心,比什麼都重。希望常縣令能一直保持初心。」
常承禮鄭重地點了點頭。
陸時雍的目光從常承禮身上移開,落在屋裡其他人身上。
展青峰靠在門框上,眉心壓著一道豎紋。
硯川站在角落裡,抱著刀,臉色沉重。
驚羽蹲在門檻上,低著頭拿馬鞭在地上畫圈。
吳不知縮在門口,難得沒插嘴。
沈惕非站在金靈旁邊,袖子上還沾著金靈哭濕的一片。
金靈從沈惕非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眼睛哭得紅腫,但沒再接著嚎。
「一個個哭喪著臉幹嘛。」陸時雍的聲音還是啞的,「你們來得挺及時。要是晚來一會兒,我動彈不了,可能真就被野獸叼走了。到時候你們收屍都收不齊。」
硯川踹了一腳門檻:「王爺你少說兩句,剛醒就嚇唬人。」
驚羽終於憋不住了:「王爺,你掉下去的時候江四小姐可急了,她……」
「驚羽。」江南絮打斷他。
驚羽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
陸時雍看著江南絮。她臉上恢復了平時冷淡的樣子。他看了她一會兒,開口說:「我如今這般狼狽,你可會嫌棄我?你若是嫌棄,我……」
「不會。」江南絮說。
陸時雍頓了一下。
「不會。」江南絮又說了一遍,「你是人,不是神仙。沒有人可以永遠春風得意。」
屋裡安靜了兩息。
金靈從沈惕非肩膀後面把整個腦袋都探出來了,睜著大眼睛看看江南絮,又看看陸時雍。
沈惕非伸手把她的頭按了回去。
陸時雍靠在床頭,一瞬不瞬看著江南絮。
硯川別過臉去,看窗外。
驚羽被吳不知悄悄拽出了屋子,隱約傳來兩人的說話聲:「我來晚了一步,說說方才發生了什麼,江四小姐怎麼了?」
驚羽:「江四小姐為了讓姚萬裡帶路,直接拔出刀砍了他一刀,那架勢把我和硯川都嚇到了,然後嘰里呱啦嘰里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