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川轉頭朝後面喊了一聲。兩個衙役跑去撿乾柴,驚羽把姚大柱捆在石頭上,也跑過來幫忙。
江南絮把自己外袍脫下來裹在陸時雍身上,又讓硯川把他的濕衣裳割開。她檢查了每一處傷口,額頭那道口子雖然看著嚇人,但沒有傷到骨頭。左肋的淤青也沒傷及內臟。
最重的是左臂那道刀傷和後背的創口,刀傷很長,泡水太久、皮肉翻卷,需要儘快處理。
乾柴堆起來了,火摺子吹了三次才點著。
江南絮把陸時雍的下半身從水裡拖出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背對著火堆。濕衣裳被火一烤,冒出白汽。她把他攥著藤索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手指頭僵硬冰冷,掰的時候能聽見骨節輕微的響聲。藤索取下來,她發現他的右手掌心全是勒痕,皮肉翻著,泡了水,看著很嚇人。
「王爺。」她又喊了一聲。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把水囊湊到他嘴邊,餵了一小口。水從嘴角淌出來大半,剩下一小口,他喉嚨里動了一下,咽下去了。
「硯川。」江南絮說,「去找塊板子,做擔架。他不能走。」
硯川應聲去了。
驚羽蹲在火堆旁邊撥柴,時不時往這邊看一眼。他看見江南絮把陸時雍的手攥在自己手裡。她低著頭,頭髮散下來蓋住半張臉,看不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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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柱被捆在石頭上,遠遠看著這邊。他啐了一口唾沫,被旁邊看管的衙役一棍子敲在背上,老實了。
另一邊,展青峰、吳不知、沈惕非帶著幾個衙役在村里逐戶搜查。
陰河村的屋子大多空著,門沒鎖,推開就是一股霉味。展青峰在幾間屋裡搜出了鐵鐐和帶血的布條,臉色越來越沉。
吳不知推開一間祠堂西側的偏屋,裡面堆著農具和破家具,沒有人。
「展司直。」他喊了一聲。
展青峰走過來。
「是那間嗎?」沈惕非指著最裡面那間屋子的門。門板上貼滿了黃符,橫七豎八,有的已經翹了邊,風一吹簌簌響。窗戶被木板釘死,木板上也貼著符紙。整間屋子散發著一種古怪的氣味,潮濕的泥牆上爬滿霉斑。
屋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吟唱。
聽不清字句,調子拖得很長。
吳不知縮了縮脖子:「這什麼動靜?」
展青峰走上前,直接用刀劈開門板,門板往裡倒下去,砸在地上。屋裡很暗,窗戶釘死,只有門縫透進去的光。地上散著碎碗片和一把歪了的木凳,牆角有一堆乾草。
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坐在草堆里,懷裡抱著一具屍體。
那屍體穿著丫鬟的衣服,臉色灰白,已經死了些日子,但屋裡陰冷,還沒完全腐壞。
女子把屍體抱得很緊,臉貼在屍體肩上,嘴裡喃喃念著什麼。她頭髮散亂,臉上蹭著乾涸的血漬,手腕上纏著布條,布條上也全是血。牆上、地上,到處都是乾涸的暗紅色血跡,潑濺的形狀不規整。
沈惕非站在門口,看到屋裡的場景,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房門被劈開,屋裡的女子抬起頭來。
她掃了一眼門口的幾個人,目光最後落在沈惕非身上,看到沈惕非,她眼睛亮了亮。瞬間鬆開懷裡的屍體,從草堆里爬起來,快走兩步,繞到沈惕非身後,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沈惕非整個人僵住了。
「姑娘你……」
「嗚嗚……你們來救我了。」女人終於哭出了聲,聲音又大又響,在屋裡震得人耳朵發麻。她拽著沈惕非的袖子,把臉埋在他胳膊上,一邊哭一邊說,「我叫金靈,嗚嗚……我爹是嗚嗚……戶部侍郎金雲尊……」
吳不知愣了一下:「戶部侍郎的閨女?你怎麼在這?」
金靈哭得直打嗝:「被……被抓來的……三天了……」
「那你也不能抱著小沈啊。」吳不知說。
金靈從沈惕非胳膊上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蹭了他一袖子:「我害怕……嗚嗚……」
害怕還要抱著個屍體不撒手?
「姑娘……男女授受不親。」沈惕非抽了抽自己的袖子,抽不開,金靈攥得越發緊了。
吳不知看了看沈惕非通紅的臉,又看了看金靈死死攥著袖子的手:「要不你換個人?小沈他臉皮薄。」
金靈使勁搖頭,把沈惕非的袖子攥得更緊了:「她看著最無害……而且……而且我在京城見過他……」她吸了一下鼻子,又補充,「上元節,他替一個老農撿過掉在地上的橘子。」
沈惕非的臉從紅變成了更紅。
展青峰沒理會他們這邊的動靜,正蹲在地上看那些血跡。他沿著牆根走了一圈,用手指蹭了蹭牆上的血痕,又拿起地上的碎碗片看了看邊緣。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金靈。
「這些是你弄的。」
金靈從沈惕非胳膊後面探出半個頭,點了點頭:「嗯。為了自保。」
展青峰嘴角動了一下:「還挺聰明。行了,先出去。」
金靈沒動:「帶上瑩瑩。」
吳不知看了看屋裡唯一的屍體:「誰?」
「瑩瑩。」金靈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她為了救我……被他們踹了……當夜就沒了……」她抬起手,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
吳不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展青峰已經叫了兩個衙役進來:「抬上。」
兩個衙役找了塊門板,把瑩瑩的屍首抬上去。
金靈這才跟著門板往外走,但依然抓著沈惕非的衣袖不鬆手。
吳不知湊到沈惕非旁邊,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小沈,你袖子濕了。」
沈惕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濕了一大片的袖子,又看了看還在嚎叫的金靈,無奈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