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礦洞裂縫裡爬出來,呼吸到新鮮空氣,兩人都鬆了一口氣,大口喘息著。
月亮掛在西邊山脊線上,可山里霧重,月光隔著幾層霧氣照下來,只剩一團模糊的昏白。腳下的路看不真切,林子裡更暗,樹影疊著樹影,分不出哪處是樹幹哪處是空隙。
陸時雍拉著江南絮鑽入林子,往東繞。他們不敢停,後頭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追上來。
走出約莫半里地,地勢漸漸平了,林子也稀了些。前面出現一間破屋,石頭壘的牆,茅草頂塌了半邊,檐下掛著一盞滅了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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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絮和陸時雍沒有直接進去,先在外頭觀察了一會兒。屋裡沒有動靜,他們才放輕腳步走近。
草棚外頭坐著兩個人,一個坐在石階上,一個靠在石頭上打盹。
石階上那個手裡攥著一根木棍,下巴抵著胸口,呼吸沉而均勻。靠石頭那個斜著身子,燈籠擱在腳邊,火苗縮得只剩豆大一點。
陸時雍停下步子,江南絮也蹲在他身後,沒出聲。
兩個人對了個眼神。
陸時雍讓江南絮在原地等,自己繞到草棚後面,從側面摸近。等他接近那兩人的身後,忽然發難,一刀柄敲在左邊那人的後頸上,那人哼都沒哼就倒了。右邊那人剛要喊,被陸時雍反手捂住嘴,刀尖抵在後頸上。
「裡面關的是誰?」
那人拼命搖頭。
陸時雍手上加了半分力,那人便結結巴巴說了:「是……是個官。前些日子送來的。」
陸時雍將他雙手反剪,拿那人的腰帶捆了,扯了塊布堵住他的嘴,又撿起地上燈籠,插在草棚外頭的木樁上。做完這一切,他朝江南絮的方向招了招手。
江南絮跑過來,蹲在草棚門前看了一眼。銅鎖不大,她看了看鎖孔,轉身在草棚外的碎石堆里翻了一陣,找到一根被人踩彎的粗鐵絲。她把鐵絲掰直,彎出一個小鉤,插進鎖孔里,側耳聽著裡頭彈子的動靜。撥弄了幾下,銅鎖彈開。
她拉開門栓,推開門。
裡頭一股潮霉氣撲出來,混著傷口腐爛的酸味。一個人靠在牆角的乾草堆上,雙臂被鐵鏈鎖在牆壁的環扣里,雙腳也鎖著鐵鐐。他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起皮,兩眼半闔。聽見門響,他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乾草被壓得扁平發黑,牆角的積水洇進草堆邊緣,長著一圈暗綠的霉斑。
他身上前襟沾滿泥漬和乾涸的暗色血跡,左肩有一處傷口用破布條草草纏著,布條邊緣已經嵌進腫脹的皮肉里。
江南絮蹲下去,先摸了他的額頭,燙手。她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鐵鏈,鏽跡磨破了皮肉,傷口邊緣紅腫化膿。那人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陸時雍找了兩根粗樹枝,插進鐵鏈環扣和牆壁的縫隙里,用力撬動。環扣鬆動後,他把鐵鏈從那人腕上褪下來。
江南絮從外頭被打暈的那人腰間取出水囊,拔開塞子聞了聞,確認沒問題,把水慢慢餵進他嘴裡。
那人喝了幾口,嗆咳了一陣,總算能發出聲音來。
「你們……是什麼人?」他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
「大理寺。」陸時雍說。
那人渾濁的眼裡亮了一瞬:「下官綏平知縣常承禮。」
陸時雍和江南絮對視一眼。江南絮問:「常大人,你帶的師爺和衙役呢?」
常承禮閉了閉眼,聲音斷斷續續:「師爺……和衙役……被他們殺了。我們進村第二日就被抓了。他們本來也要殺我,後來翻到我的官憑,怕朝廷追查,就把我鎖在這裡,說要等風聲過去再處置。」他咳了一陣,又說,「後山礦洞裡,還有外鄉人。都被他們關著幹活。你們得走,別管我。」
「外面有援兵。天亮就到。」陸時雍說。
常承禮搖頭:「他們人多。天亮之前要是出不去,就全完了。」
陸時雍把他從乾草堆上扶起來。
常承禮腿腳發軟,站都站不穩,只能靠在他身上。
那人拼命搖頭,又點頭。
陸時雍拿下堵住他嘴的破布。
那人結結巴巴地說:「有……有一條獵戶小路,從西邊繞。可那條路更陡,夜裡走不了。」
「帶路。」
那人猶豫了一下,陸時雍把刀抵在他後頸,他又拼命點頭。
三人在那人的指引下往西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腳下全是碎石和腐葉。
常承禮走得極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幾息。
江南絮在另一邊扶著他,把水囊遞給他。他喝一口,咳一陣,又接著走。
走到半山腰時,東邊天空開始泛白。晨霧從谷底升起來,把整座山籠在灰白的水汽里。
帶路那人忽然停住,指著前面:「那邊……懸崖。下了懸崖就能出村,可懸崖那邊沒有路,只有一條藤索。」
陸時雍走過去朝前看,懸崖邊上果然有一條粗藤索,他回頭把帶路那人打暈。
三人走到崖邊,崖下是深谷,霧氣填滿了谷底,看不見深淺。
常承禮喘著氣說:「我下不去。你們先走。」
「一起走。」江南絮說。
就在這時,身後的霧裡傳來火把的光。一點,兩點,很快連成一片。
有人聲從霧裡透出來,越來越近。
姚萬里的聲音不緊不慢,隔著霧飄過來:「後生,我說了,夜裡別亂走。你看,把常大人都帶出來了。這地方,外人來了就走不了了。」
火把的光在霧裡染成一片昏黃。人影幢幢,從山道上壓過來。
姚大柱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一把柴刀,刀面上映著火把的光。他身後跟著七八條漢子,有的拿鐵釺,有的扛著鋤頭,把山道堵得嚴嚴實實。
姚萬里站在他們後面幾步遠的地方,拄著那根竹杖,灰白的頭髮貼在額角,臉上的褶子被火光映得一道深一道淺。
陸時雍把江南絮和常承禮護在身後。江南絮抽出匕首準備迎戰,常承禮靠在崖邊的石頭上,閉著眼喘氣。
崖下的風從谷底卷上來,把霧吹得翻湧,藤索在風裡晃得更厲害了。
姚大柱往前逼進一步,他掂了掂手裡的柴刀,刀刃在燈火下泛出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