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硃砂骨(十二)

  洞口的東西堵不住那些人多久,外頭的砍木聲很快停了,接著是腳步聲。

  陸時雍把火摺子吹滅,礦道里重新陷入黑暗。他拉著江南絮的手腕,貼著石壁往深處走,地上有積水,踩下去「咕嘰」一聲,聲音在寂靜的礦道里格外清楚。

  他們走過幾條支道的岔口,每次都選最窄的那條。窄道通行困難,可對方人多,窄道不利於他們一擁而上。

  走到第四條支道盡頭,前頭被塌下來的石塊堵了大半。

  陸時雍伸手摸了摸石縫,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他把江南絮拉到石壁後頭蹲下,自己也貼著壁坐下,兩人靠著石壁喘氣,寂靜的黑暗裡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外頭傳來人聲。火把的光從主道方向照過來,在壁上投下大片晃動的影子。有人從岔口走過去,又走回來,腳步聲來來回回。

  陸時雍側耳聽了一陣,確認那些人暫時沒找到這條支道,才把火摺子重新吹亮,火光把支道盡頭照出一小片。

  江南絮先看見的是石壁上一道深色的劃痕,長長一道,從壁頂拖到壁底,痕跡不規則。她再往下看,才看見石堆後頭露出一小截灰褐色的布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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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拉了拉陸時雍的袖口,朝那邊指了指。

  兩人搬開石堆。底下壓著一個人形。女屍,蜷在石縫夾角里,頭朝里,腳朝外,縮得很緊。身上裹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裳,爛了大半,露出的皮膚乾癟發黑,貼在骨頭上。面部已經看不清,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四肢上有一圈圈深褐色的勒痕,腕骨和踝骨處嵌得很深。

  江南絮蹲下來,把火摺子舉近。

  她先看面部。面部軟組織已經干縮,貼在顱骨上,五官塌陷變形,眼球自溶後僅餘空腔,口唇回縮,牙齒外露。面部皮膚呈黑褐色,皮革樣化明顯,局部可見白色霉斑。容貌已無法辨認。

  她把兩隻手腕翻過來看。腕骨上有一圈深褐色的環形壓痕,寬度約一指,皮膚被磨破後結痂、又磨破、再結痂,反覆多次,形成的瘢痕組織已經發硬。腳踝處也有同樣的壓痕。這些勒痕在骨骼上留下了永久性的凹陷,腕骨和踝骨的骨面被繩索勒出了淺淺的溝槽。

  她繼續查驗。顱骨完整,無骨折。舌骨完好,頸椎無錯位。她把屍體輕輕側翻,背部的皮膚和石壁粘在一起,她用刀尖一點點挑開。

  脊柱旁有一條豎著的暗色壓痕,從肩到腰,顏色深淺不一,是長時間靠在石壁上形成的。

  翻回正面,她撥開死者頸側的爛布,頸上掛著一條細麻繩,繩子末端繫著一小塊木牌。

  木牌被礦土糊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上頭刻著一個字:「喜」。

  江南絮把木牌放在手心,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刻著一隻兔子,拇指大小。那兔子刻得栩栩如生,她想起卷宗里牛小娥的屬相。屬兔。

  「是她。」江南絮說。

  陸時雍拿過木牌看了一眼,又遞迴去。江南絮把木牌重新系回死者頸上。然後開始檢查胸腹。肋骨左側第六、七根有陳舊性骨折,斷端重疊癒合,癒合面粗糙,骨痂厚實。這個傷在她死前數月就已經形成了,是被人打斷的,當時沒接好。

  腹部殘存的皮膚上有一片暗色痕跡,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片痕跡對應的腹腔位置,皮膚下的組織已經干縮,但能摸到腹腔內有不規則的硬塊。她剖開腹腔檢查,腹腔內積血早已被吸收或分解,但腸繫膜根部有一片暗褐色的血腫機化痕跡,肝臟右葉有一道陳舊性裂傷,裂口邊緣鈍而寬,是鈍性外力撞擊形成的。脾臟包膜有撕裂後癒合的痕跡。這些傷不是一次形成的,分布在不同位置,說明腹部曾遭受反覆的鈍性擊打。

  致命的是肝臟那道裂傷。裂口深及肝實質,當時出血量應該很大,血液積在腹腔內無法排出。這種內出血不會立刻致死,但會持續滲血,傷者逐漸出現腹脹、疼痛、失血性休克。從受傷到死亡,中間可能持續數小時甚至一整夜。

  「腹部被重力踩踏過。」江南絮說,「肝臟破裂,腹腔內大量積血,失血而死。」

  她掰開死者口腔看了齒列,又檢查了四肢殘存的擦傷和骨折情況。然後她看了看屍體下方的泥土。泥土被腐液浸透,顏色發黑髮黏,衣物纖維已經霉脆,輕輕一碰就碎。

  礦道深處常年不見光,沒有蠅蛆活動,無法用蟲驗推斷死亡時間。但屍蠟的分布範圍很大,背部、臀部、大腿後側都有厚實的灰白色蠟狀物,按壓有油膩感,這是皮下脂肪在長期潮濕缺氧環境中皂化形成的。零星的屍蠟要兩三個月才能形成,這麼大片厚實的屍蠟,一個月以上是最保守的估計。

  她指著那層屍蠟對陸時雍說:「屍體巨人觀早已消退,臟器大多自溶成糊狀,腰背大片屍蠟成型。礦道深處陰冷潮濕,腐敗本就比曠野慢得多。尋常地方一個月,這裡可能要更久。死亡時間至少一個月往上,比牛雙喜早。」

  陸時雍看著石壁上的那道長劃痕,又看了看地上的石堆。這道劃痕是有人用指甲在壁上摳出來的,從壁頂一直拖到底。

  看她驗完,陸時雍從懷裡掏出一方帕子,遞給她。江南絮接過,把手指擦乾淨。

  外頭的腳步聲又響起來,這回更近了。有人在支道口探頭,火把的光照進了一小片。

  陸時雍把火摺子吹滅,拉著江南絮退到石堆後頭,貼著最里側的壁蹲下。他的肩膀抵著她的肩膀,兩人縮在石縫的陰影里。

  火把的光在支道口停了一陣。

  一個聲音說:「這邊找過了,沒人。」

  另一個聲音說:「那間屋裡那個丫頭呢?還在嚎?」

  「嚎著呢。不過她一直不撒手,我們也不敢靠近。」

  「村長說了,等抓到那兩個人,把她也弄走。一直關著也不是事。」

  「那個丫頭邪性得很,天天裝鬼,誰進去她就拿碎碗片割自己手腕,割得滿牆都是血。大柱都不敢碰她。」

  「先不管她。找那兩個人要緊。」

  火把的光退出去,腳步聲往主道那頭去了。

  陸時雍等那聲音徹底消失,才把火摺子重新吹亮。

  「走。」陸時雍說。

  他帶著江南絮從支道另一頭鑽出去。那條支道通回主道,可通口極窄,只容一人側身。江南絮先過去,陸時雍跟在後面。主道上沒有人,火把的光在遠處,他們貼著壁往東走。東邊有一條更窄的岔道,選這條,是因為岔道口有風,說明通著外面。

  岔道越走越窄,最後只能匍匐前進。江南絮在前,陸時雍在後,兩人爬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頭忽然亮了一些。

  江南絮扒開裂縫邊的碎石,擠出去。外頭是一片陡坡,坡下是灌木叢和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