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荒原無垠,暗綠巨柱巍然矗立,表皮密布的吸盤齊齊翕張。
林小凡方欲動手剝離防護,老鹹的聲音便沿藍光帶疾掠而至:
【老闆!】
「幹嘛?慢著呢!」
【那個…你撤去神魂防護期間,為避免寄種順網線…咳,順靈魂通道反噬,我須即刻斬斷與你的連接。換言之——通道一斷,你便被徹底封死在宓玉瑤的神魂空間裡頭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ᴛᴡ隨時看 】
「無所謂…不弄死它,我也沒打算出去。」
【可它一旦嗅出不對勁,掙扎著逃回宓玉瑤神魂深處……】
後果不言自明——重新紮根、死鎖其中,再想引出便難如登天。一錘子買賣,不成功,便成仁。
林小凡沉默兩息,忽而笑了。
「懂了…請君入『瓮』,再把城門焊死。」
言罷,神魂外層的防護真元一寸寸剝落。那感覺,恍若赤身立於冰天雪地——神魂空間的罡風頃刻灌入,凍得意識體都在打擺子。
【加油,老闆!弄死它丫的!】
藍光帶驟然湮滅。
林小凡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幾乎同刻,暗綠藤蔓巨柱猛然一震。密布吸盤之中,最大的那一張緩緩轉向林小凡,深處泛起渾濁熒綠——那並非視覺,而是一種比視覺更為原始的「嗅探」。
它在品鑑。
「來啊。」林小凡咧嘴,笑意森然,「我這靈魂可比你那位宿主營養豐厚得多——自助餐級別,管飽。」
巨柱紋絲不動。
腳下根系卻已騷動。
數十根暗綠觸鬚如蛇蟒般自龜裂大地中拱出,朝林小凡方向試探延伸半尺,旋即縮回,似在權衡,似在猶豫。
林小凡心念電轉——這東西竟還有幾分腦子,不蠢,不會貿然拋舍已紮根數年的宿主。
得加把火。
他催動奧陽之種。
一縷溫潤至極的純陽氣息自神魂深處瀰漫而出。
那氣息落入寄種感知,無異於饑民面前架起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鼎。
暗綠巨柱陡然發出尖銳嘶鳴!
所有根系同時脫離地面,如受磁引的鐵屑,鋪天蓋地朝林小凡席捲而來!
寄種先鋒根系已刺入神魂表層,暗綠絲線如蛛網般四散蔓延。
動手!
凜煌真韻熾寒交織,沿意識體經脈疾走奔涌,朝那冒尖的根系狠狠絞去!
冰火交融的微觀風暴於神魂內部轟然炸開。
先鋒根系瞬息凝為冰晶,旋即被金焰氣化殆盡。
然而寄種再生之速更甚——斷裂斷面處,三根新芽同時迸出,以六倍於原宿主的恐怖速率瘋狂蔓延!
它非紮根,乃「殖民」。
老咸之聲雖已斷絕,極限倒計時卻仍於腦海中聲聲迴蕩——
十!九!八!
林小凡目眥欲裂,經脈內真韻流轉再提兩成。然每斷一根,長出三根;每滅三根,生出九根。指數級擴散,絞殺之速根本追之不及!
必須尋到核心。
他猛然闔眼,靈識內收——漫天根系網絡正中,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暗紅種子靜靜懸浮。
七!六!五!
暗紅種子被層層根系裹挾,根本無從觸及。
林小凡視若無睹,真韻化作鋼鑽,絞開護根,徑直朝核心刺去。
噗通——!
靈識劇烈震盪,神魂消耗逼近極限。
寄種扭動根系,似已察覺獵物強弩之末,攻勢陡轉,直搗丹田根基。
咔——!
然而,碎的並非蓮花。
所有根系猛然一滯,崩出細密裂紋。
寄種觸及了林小凡深處那層始終被「世界」拒之門外的、格格不入的靈魂底色。
他的靈魂本質與世界規則全然不兼容。
這片「法外之地」,令依賴法則運轉的寄種徹底失措。
四!三!
寄種慌了,拼命抽身欲逃回宓玉瑤神魂深處。
「想走?!給老子買單!」
無暇驚詫,林小凡神魂猛絞——「世界拒絕」的底層邏輯驟然激發,強烈排異反應將根系死死鎖住。
核心暴露。
二!
寒流凝針,金焰裹尖,冰火合一化作漫天暴雨,砸向暗紅種子正中!
一!
暗紅種子徹底碎裂,漫天根系瞬息枯萎化灰。
然而裂縫中泄出的,不止碧綠生命精華——竟還夾雜一縷令人毛骨悚然的灰黑絮狀物。
那絮狀物無固定形態,持續詭異蠕動,周遭光線被扭曲吞噬。
林小凡腦海中驟然湧入無數重疊、黏稠的低語,仿佛某龐大陰影正於維度之外冷冷注視。那是一種超越恐懼的「異質感」,令理智邊緣瘋狂顫慄,神魂竟隱隱生出溶解之兆。
意識漸趨朦朧混沌,眼前似有數團帶著石油流動性的黑洞緩緩旋轉。
「呃…!」
危急關頭,星影之力自行外裹,轉瞬催動奧陽之種爆發——純陽金光與灰黑絮狀物及碧綠精華轟然相撞。
沒有爆炸。
三者竟發生一場匪夷所思的異變。
灰黑被吸收,碧綠被提純,最終於半空凝聚成一滴流轉淡金與翠綠雙色光暈的液態光滴。
藍光帶重新連接。
【你沒……事吧?】
老鹹的問候微微變調。
【我滴個大老闆!創生靈息?!】
「嘶…別吼…頭還痛著呢…」林小凡單手扶額,身形搖晃。
良久,視線方才重新聚焦,看清眼前液滴。
「創生靈息?什麼玩意兒?」
【好玩意兒啊!此物即便在界外亦屬頂級貨,雖未親眼觀摩真品,但據載——每一滴創生靈息皆包萬千大世界,乃締造存在本源之基石。】
「這麼迪奧?那我們豈不是要封神!」
【嗯…但這滴不太行,純度過低】
林小凡的興奮勁兒瞬間僵住:「那你激動個毛啊!」
【哎呀…這不是為了緩解老闆您死戰的疲憊嘛】
【雖純度不達標,但論生機濃度,它比99.6%的本源木氣還要濃上千倍不止】
林小凡凝視那滴光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起碼是個概念級道具…不虧。」
寄種灰飛煙滅,荒原驟歸死寂。
林小凡抬眸,巨柱消弭之處,宓玉瑤的神魂投影正蜷縮於地,宛若秋風卷落的一片枯葉。
她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盆枯物。
一株碧螺蘭。
莖稈焦黑,葉片干卷如紙,根部早已腐朽——這是她靈魂缺口的具現,寄種紮根數年的那片「情感空洞」。
宓玉瑤無神的雙眸凝於枯蘭,唇瓣翕動,逸出比蚊蚋更輕的呢喃:
「……不開花。」
「怎麼也……不開花。」
「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
林小凡沉默數息,上前,蹲身。
他沒說「你很好」,沒說「你娘是愛你的」。
只伸手,分出創生靈息極微的一縷,直直滴落枯蘭根部。
嘩——
焦皮綻裂。
縫隙間,一點嫩綠悄然探出。
宓玉瑤瞳孔驟縮。
新芽抽葉、舒莖、展瓣——不過數息,一株全新碧螺蘭於枯骸之上拔節而出,頂端綻出一朵鈴鐺大小的粉色小花。
花瓣輕顫,像極了小姑娘破涕為笑時翹起的睫毛。
宓玉瑤怔怔望著那朵花。
而後,淚落了下來。
流過的,卻是一張笑臉。
非痴傻之笑,非空洞之淚——是被囚於暗室太久太久之人,終見門縫透光時,那種又驚又喜又懼的、滾燙的淚。
「開了……」
她捧起碧螺蘭,小心翼翼,如捧世間至珍。
「娘親說…若能開花…就陪我…」
林小凡起身,仰首遠眺,聲線極輕:
「她一直都在。」
灰白天穹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陽光傾瀉而下,將整片荒原染作溫暖的淺金。
意識回籠的一瞬,林小凡身形猛晃,險些從榻邊栽落。
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酸不疼——神魂透支的反噬,比宿醉兇猛十倍。
麻球第一時間撲來,毛茸茸的大腦袋猛蹭他面頰,文字氣泡接連炸出:
「活著活著活著!」
「麻球聞到喜歡的味道,很開心!」
「嗯,回來了。」
他抬手輕撫,隨即撐膝坐定,側首瞄去。
宓玉瑤的睫毛正微微顫動。
那雙空洞數年的眸子,焦點從模糊漸至清晰,最終定在竹棚門口——宓蘭芳背身而立,身影筆挺如松。
「……娘?」
一字,輕若遊絲。
宓蘭芳的肩頭卻肉眼可見地震了一震。
她轉身。
林小凡頭一回在這位靈植宗師臉上瞧見「表情管理失控」——眼眶泛紅,唇瓣輕顫,所有沉穩持重,在此刻碎了滿地。
「玉瑤。」
宓玉瑤自軟榻撐身而起,手中緊緊攥著那盆重綻花開、本不該存於此世的碧螺蘭。
母女對視。
無嚎啕,無跪地懺悔。
宓玉瑤只將那盆花高高舉起,如獻寶的稚童,啞著嗓子道:
「娘,你看——開了。」
宓蘭芳接過花,指尖拂過花瓣,終究沒能忍住,將女兒攬入懷中。
林小凡默默收回目光,拍了拍麻球的腦袋:「走,出去透透氣…別人的團圓飯,咱不蹭。」
竹棚外,日影西斜。
「不愧是概念級道具,跟三青鼎一樣離譜…我在她神魂空間滴活的花,竟也活在了現實。」
老咸飄浮一旁:【老闆,方才通道斷開,我這邊僅監測到一段極度危險的高維數據波動。那滴『創生靈息』,你究竟怎麼弄出來的?】
「嗯……」林小凡沉吟片刻,緩緩道來。
「寄種核心碎裂之際,爆出些許灰黑色絮狀物。那東西無固定形態,觀者理智狂掉。它與我的奧陽之種、寄種本有的生命精華驟然相撞,便發生了聚合。」
【灰黑絮狀物?無固定形態……】
老咸喃喃。
【莫非是「病變」的劇本管理局殘影?那玩意怎會落在此處…按理不可能穿透維度壁…】
「哦對了,後半程並非我主觀操控,是體內星影之力自行觸發了奧陽之種。」
【如此看來,得好好查查那本能響應麻球毛髮的《星影兵譜》了,沒準老闆您還能撈個高維技能呢~】
林小凡沒有即刻接話。
他靜靜注視著老咸明滅閃爍的魚身,忽然開口:
「老咸,那本書我一直都在追查,所以不急。」
「現在的話…我只問一個問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靈魂的特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