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驕陽穿透竹棚縫隙,於地面碎成一道道金柵。
宓蘭芳端坐竹凳,腰背挺直,青裙素淨不染纖塵。
宓玉瑤被安置於竹棚角落的軟榻上,靈紋束縛帶層層纏裹,將她縛得嚴嚴實實。她雙目空洞,直直望著棚頂——似在看什麼,又似什麼都沒看。
麻球縮成拳頭大小,蹲在林小凡肩頭,鼻翼翕動不止,頭頂浮出一行文字氣泡:「這個姐姐…聞起來像爛掉的樹根。」
林小凡眉峰微蹙,旋即轉向宓蘭芳:「宓谷主,施治之前,我需詳知令嬡過往。心魔之症,根在人心,不在藥石。」
宓蘭芳目光在女兒身上停駐片刻:「大師請問。」
「天下盡知百花谷不收男弟子…」林小凡斟酌著措辭,「令嬡……」
「玉瑤沒有父親。」宓蘭芳答得乾脆利落,不見半分忸怩,「百花谷千年底蘊,谷中盡為女修。若有弟子需綿延子嗣,慣例是外出招贅——尋一凡間男子或低階散修入外谷,待子嗣降生,男方攜谷中贈禮離去,自此兩不相干。」
她微頓:「玉瑤亦是我招贅所生…那男人在她出生隔日,便離了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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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凡頷首,心中暗記——幼年無父,全女之境,母親身為谷主……另,疑持有某種秘法靈藥,可保子嗣皆為女身。
「她幼年在谷中,過得如何?」
宓蘭芳指尖蜷曲。
「我推行新法,日夜與頑固派周旋…玉瑤自三歲起便獨居於谷主府後院,由兩名侍女照料。谷中弟子待她恭敬有餘,親近不足。」她垂下眼帘,聲線微沉,「她五歲那年問我——『娘親,別的師姐都有師父教功法,為何我沒有?』我說——『等你再大些,娘親自教你。』」
「後來呢?」
「後來…」宓蘭芳的聲線終於現出第一道裂紋,「我一拖便是十年…待回過神來,她已長大,修為停滯於旋照期,上不去,也不願再練。我問她怎麼了,她笑著說——『娘親忙,玉瑤不添亂。』」
林小凡沉默不語。
宓蘭芳深吸一口氣,習慣性端起茶盞,卻發覺茶水早已涼透。
「她失心之前,你見她最後一面,是何情形?」
宓蘭芳動作驟僵。
良久,她方才開口:「那夜,我批完谷中公文回府,途經她的院子,聽見裡面有動靜。推門而入…她坐在窗台上,懷中抱著一盆『靈植』——碧螺蘭。那是我幼時教她種下的第一株靈植…花早已枯死,她卻一直養著那隻空盆。」
「她瞧見我,笑了一下,說——」
宓蘭芳闔上雙目。
「若碧螺蘭能開花…娘親是不是就會多陪陪我。」
竹棚內死寂如淵。
老咸在識海中浮出一行小字:【這姑娘的心魔…不,這寄種紮根的情感土壤,可能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深】
【寄種擇宓玉瑤為宿主,絕非偶然…一個自幼缺乏母愛、自我價值感極低、將全部情感寄託於一盆枯死蘭花的女子,簡直是寄種最完美的溫床】
林小凡沉吟片刻,起身道:「宓谷主,令嬡心魔,非一日之寒…但我有七成把握。」
宓蘭芳猛然抬首,眸中精光一閃。
「不過——」林小凡話鋒陡轉,「施治之時,我需完全封閉周遭,故…你不能在場。」
「為何?」
「心魔療法本質,乃引導患者神魂自行修復。外人在場,她的氣機會本能趨附至親,反亂治療節奏。」林小凡說得面不改色。
宓蘭芳沉默了整整十息。
終是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枚碧綠玉簡,擱於桌上。
「此乃培靈秘術完整傳承…無論成敗,皆歸先生所有。」
她行至軟榻前,俯身替女兒理了理蓬亂墨發,指尖微顫。
「玉瑤…」她低聲說,「娘親把你交給這位先生了…要好生聽話。」
宓玉瑤依舊痴痴地笑著,對外界渾然無覺。
宓蘭芳轉身步出竹棚,背影挺拔如松,不曾回頭。
順利支開這位母親,林小凡即刻卸下那副從容淡定的「大師」架子,吐出一口濁氣。
「老咸,麻球——這一局,得拼盡全力了。」
虛空微顫,一條鹹魚憑空凝形。RGB光效自行收斂,化為幽藍掃描光束,沿宓玉瑤周身緩緩遊走。
老鹹魚眼中數據流飛瀉:【壞消息…你的方案需調整】
「說吧。」
【原方案——清心丹壓制、符籙建通道、木氣入魂、溫養鞏固。這條路暫時走不通了…拔除寄種之前,本源木氣一旦入體,那東西會直接當肥料吸收】
「能直接拔?」
【根系與神魂交纏,硬拔等於把她腦子攪成漿糊。但若你親自入她神魂,從內部定位寄種核心,以冰火微操逐根剝離…理論上可行】
「入她神魂?」
【跟上次類似,我化作靈魂通道,將你意識導入她的識海。不過那次是傳輸真元,且雙方靈魂相性極佳。這回——難說】
林小凡目光沉了沉:「那便開始。」
【不再想想?你的意識踏入她的神魂,等同自投寄種腹地。一旦反噬,你會被困在她識海中逐步同化,淪為與她一般的行屍走肉】
「再等下去,連想的餘地都不會有。」
話音未落,麻球驟然膨脹至半人之高,銀白絨毛如鎧甲層層覆體,蹲守床榻。
文字氣泡鄭重浮出:「麻球守著!誰來都咬!」
林小凡唇角微揚,掌心輕撫小傢伙腦袋。
「老咸,搭橋。」
言罷,盤膝坐於宓玉瑤身側。
鹹魚之軀開始溶解,化作一道流動的半透明藍光帶,一端連林小凡眉心,一端系宓玉瑤額間。
藍光脈動三次。
林小凡意識陡然被抽離軀殼——
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再度睜眼。
灰白色荒原鋪展至天際,四野寂然。
蒼穹混沌如鉛,無日無月,光源不明——仿佛整片天地被一盞將熄的灰燈勉強撐著。腳下大地龜裂,隙間滲出暗綠黏液,散發出腐朽與花香交織的詭異氣息。
此處便是宓玉瑤的神魂空間。
【連接穩定】
老咸之聲自遠處傳來,隔著一層水幕般朦朧。
【須知,此地終究是她人主場,凜煌道體與奧陽之種雖仍可動用,但威力至少折損三成】
林小凡環視四野,目光最終凝於荒原正中。
那裡矗立著一棵「樹」。
不——不能稱之為樹。
那是一團由無數暗綠藤蔓絞纏而成的巨柱,高約十丈,粗可容城門。柱體表面密布吸盤,密密麻麻,每一枚皆有節奏地收縮舒張,似無數張貪婪吮吸的小嘴。
柱頂綻放一朵碩大花朵,色澤妖冶暗紅,花瓣層疊如鱗。花蕊深處,隱約蜷縮著一個人形——那是宓玉瑤神魂核心的投影。
而整株巨物的根系,恰似蛛網,鋪滿整片荒原,深深扎入每一寸龜裂的土地。
寄種。
「尚保有完整自我…不算最壞。」林小凡喃喃自語。
他催動凜煌道體,右掌凝出一柄冰藍短刃,刃身裹著金色焰火。緩步逼近巨柱,試斬最外圍一根藤莖。
冰刃落下的剎那——
整株巨物驟然驚醒。
數以百計的藤莖同時扭動,發出尖銳的「嘎吱」聲響,宛若千萬條蛇同時蛻皮。
被斬斷的那根藤莖斷面噴出暗綠汁液,落地即燃,腐蝕出一個個冒著毒煙的凹坑。而更駭人的是——斷口處三個呼吸之內便重新生長完畢,且比先前更粗了一圈。
「淦!是個條狀物便能再生?!」林小凡擰眉。
【不止如此…你每落一刀,它便將根系往神魂深處扎進一分——它在借你施加的壓力擴張領地】
林小凡收刃後退,腦中飛速推演。
他轉而施展冰火微操——左手寒流封凍一根藤莖使其脆化,右手金焰精準氣化斷面。
這一回,藤莖確未即刻再生。然而寄種旋即調動周遭十餘根藤蔓齊齊抽來,逼得他不得不放棄精操,全力閃避。
他又試從藤蔓與神魂的交界面著手剝離——可寄種根系扎得太深,恰如將百年老樹從混凝土中硬拔。每剝離一寸,宓玉瑤的神魂空間便劇烈震顫一次,蒼穹之上甚至浮現出道道裂紋。
那是神魂即將崩碎的前兆。
【老闆!】
老咸音聲前所未有地沉重。
【你的意識在神魂空間內消耗極劇,照此速率,至多再撐一炷香。若屆時仍無解法…必須撤回!】
荒原上的風變了味道。
不再是腐朽與花香的交織,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沉厚的氣息——仿若大地深處的岩漿正在蠢動。
那株巨藤般的寄種,似也嗅到了入侵者的疲態。藤蔓停止了攻擊性的扭動,反而緩緩收攏,將花蕊中蜷縮的人形裹得愈發嚴密。
它在炫耀。
炫耀自己的獵物。
林小凡死盯著花蕊中宓玉瑤神魂的投影,拳骨緊攥:「你大爺的——今兒不弄死你,我便改叫林大超!」
「老咸。」他再度開口,聲線平靜得令人心悸,「這混球的本質是什麼?」
【據掃描結果,寄種核心驅動力為『寄生本能』——它專挑神魂最脆弱、情感最空洞的宿主,將根系扎入宿主的情感缺口,以『填補空虛』之名共生。看似溫柔,實則暗中蠶食,靜待頂替原主神魂之日】
「所以它的存在,剛需宿主?」
「那倘若…我給它一個『更香』的宿主呢?」
老鹹的聲音驟然僵住。
【……你瘋了?】
「老咸啊,人的大腦其實意外地脆弱。瘋瘋癲癲,何嘗不是一種自我保護?」
林小凡唇角微揚。
那抹笑意讓老咸想起一句古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懷的璧,便是他自己。
【你的神魂強度遠超宓玉瑤,若卸下防護,寄種確會本能地被更強宿主吸引。但問題在於——一旦它轉入你的神魂,以你凜煌道體與奧陽之種的活性,它在你體內的生長速度將是在宓玉瑤體內的六倍以上!】
「但紮根需要時間。」林小凡目光鋒利如刃,「在宓玉瑤體內,它根基已固,根系與神魂近乎融為一體,我拔不動。可若它轉至我的神魂中——那便是全新的開局,亦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前提是你得在它紮根之前完成拔除!以你的神魂承載力,至多能給自己爭取——】
「十秒。」
林小凡替老咸說出了那個數字。
「今日,要麼我淪為行屍走肉,要麼它化作漫天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