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往事21

  外面下雨了。

  小雨在幾分鐘內迅速轉化為豆般的大雨,在地面上打出沉重噼里啪啦的響聲。

  厚重的烏雲籠罩天空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帶著無盡的黑暗與窒息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山上不算緊實的泥土被沖刷成泥漿,砸下的水滴瘋狂濺起,在宋隨淵的褲腳上留下數抹泥印。

  雨勢太大,宋隨淵抬手胡亂摸了一把臉,將頭髮全部撩到後腦勺上去。

  他眼前被雨幕一般的瓢潑大雨蒙住視線,睫毛上掛滿水珠,剛睜開眼又因為刺激而閉上。

  每一口呼吸都充滿潮濕的土腥味。

  不行……要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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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隨淵咬著牙,寒風裹挾著雨滴砸在身上讓他的體溫快速流失,他的衣服完全濕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脫下外面厚重的衣物,只留一件單薄的t恤,將他衣服下的肌肉線條勾勒出來。

  他潦草地掃視了一圈,隨後快速選定一個方位衝著山下跑去,肢體在寒冷中逐漸失去知覺……

  一陣悶哼聲從他嘴裡發出,地太滑,視線受阻,他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側身重重摔倒在地上!

  潔白的衣服上沾滿泥濘,他渾身都顯得狼狽不堪。

  宋隨淵沉聲喘了幾口氣,又咳嗽幾聲,沒有在意腰腹處的劃傷和渾身的疼痛,快速撐起手臂從地上爬了起來。

  鮮血浸染在泥土上,綻放出血紅色的花。

  沒有人看見在這樣一座大雨瓢潑的孤山上,有一個少年跌倒又爬起來,爬起來又跌倒。

  他的鮮血也留不下任何蹤跡,如指間的流沙,滑落至無蹤。

  宋隨淵頭很暈,身體上數處傷灼痛起來,像螞蟻一樣啃咬著他的身體。

  他用力甩了甩頭,讓自己保持清醒。

  別倒下!

  宋隨淵咬破舌尖,嘴裡滿是鐵鏽味,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嘶吼聲。

  他其實並不知道那個男人會不會真的殺了阿宴。

  但他知道如果留下來的是他自己,死亡概率一定會比阿宴大。

  林漾漪恐怕巴不得自己死,但如果遇到威脅的是她的親生孩子,她一定會不顧一切代價護阿宴周全。

  他在賭,賭男人會看在宋懷宴是宋家大少爺的份上不敢殺。

  可這份賭約終究是沒有保障的……

  宋隨淵心臟一滯,腳下踉蹌。

  不……阿宴會沒事的……

  宋隨淵步態不穩地向下跑,長時間的劇烈運動讓他的腎上激素狂飆,心臟超出負荷般狂跳。

  他艱難地抬起眼,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下山。

  時間對他來說仿佛停滯了,他只能聽見耳邊的風聲和無止盡的雨聲。

  快點……再快點!!!

  現在的他完全是靠意志支撐自己繼續跑的,機械地邁動雙腿,一刻也不敢停。

  一瞬間的恍惚,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會死在這座山上。

  宋隨淵模糊的想,

  原諒……不,別原諒我了阿宴……

  自私的為了活命,將你置身危險之中——

  我罪無可赦。

  宋隨淵意識越來越模糊,置身在黑暗中讓他分不清自己是否還睜著眼。

  好冷……

  阿宴……

  阿宴?!

  宋隨淵震驚地停下腳步,透過朦朧的雨幕看向離自己不遠處的那道身影。

  他懷疑是自己的幻覺,阿宴怎麼會在這裡呢?

  他瞳孔微縮耳間嗡鳴,下意識地對著那道身影張嘴,嘶啞的聲音透過嘈雜的雨聲,「阿宴——!!!」

  宋隨淵用力吞咽著喉間混雜鮮血的唾沫,呆愣的看著那道身影穿過雨幕一步步向他走來。

  越來越近……

  他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人。

  「阿宴……」

  宋懷宴微微皺眉,關心道:「怎麼把自己弄的這麼狼狽?」

  宋隨淵僵硬一瞬,率先開口道:「對不起……我……」

  宋懷宴向前一步逼近他,抬手輕輕抵在宋隨淵嘴唇上,聲音很柔。

  「噓。」

  雨水打在兩人指唇相碰的地方,帶來絲絲涼意。

  宋隨淵望進對方晦暗不明的眼睛,嗓子有些乾澀疼痛。

  「阿宴……你怎麼逃出來的?」

  宋懷宴收回手,歪了歪頭,「重要嗎?」

  「我想知道。」

  「你一會就知道了,阿淵。」

  宋隨淵腦中突然閃過一道猜測,但他沒有抓住,或者根本不想抓住。

  宋懷宴轉移話題,對他微微一笑,詢問道:「看見我不高興嗎?」

  宋隨淵看著他沒有說話,大腦混亂不堪。

  阿宴是怎麼逃出來的?沒有人追他嗎?阿宴的狀態好奇怪,我現在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對他?他現在想看到我嗎?

  ……

  「阿淵,你傷得好重。」

  宋懷宴拉過他的手,指尖划過他手掌上的一道道或細小或長的傷口。

  宋懷宴盯著宋隨淵傷口不斷湧出的鮮血被雨沖刷,低聲喃喃著什麼。

  雨聲太大,宋隨淵沒有聽清。

  他直覺現在的宋懷宴很奇怪,仿佛走在鋼絲線上,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不久前他們才吵了一架,現在的場景說溫馨卻透著一股詭異。

  宋隨淵壓下心中微妙的不適,反手握住手懷宴的手腕,「我們快走。」

  啪——!

  宋懷宴甩開他的手!

  一陣安靜後,他神情淡淡,說:「別碰我。」

  宋隨淵呼吸沉重,大腦又是一片混亂,「對不起……我們先走好嗎?離開後你想怎麼對我都行。」

  宋懷宴睫毛被浸濕,一簇簇粘在一起,像極了花瓣,他緩緩眨眼,數滴水滑過臉龐。

  暴雨肆虐,沒有人分得清那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宋懷宴靜靜地看著他,眸色幽深,「再來一次,阿淵,你會選誰?」

  宋隨淵看著他單薄的身軀在風雨中搖曳,不由得上前抱住了他,兩具沒有溫度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宋隨淵衣服上的血污髒泥也同樣染在宋懷宴的衣服上。

  「再來一次……」宋隨淵扯著僵硬的嘴角,將頭埋在宋懷宴的頸窩,半晌開口道,「我還是會選自己……」

  「你恨我吧。」

  「……」

  宋懷宴突然在他懷裡笑了,連胸腔都在震動,無數水滴砸在兩人身上,演奏著悲鳴曲。

  他笑得很難看,聲音悲涼帶著諷刺。

  「我該誇你嗎?阿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