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雨了。
小雨在幾分鐘內迅速轉化為豆般的大雨,在地面上打出沉重噼里啪啦的響聲。
厚重的烏雲籠罩天空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帶著無盡的黑暗與窒息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山上不算緊實的泥土被沖刷成泥漿,砸下的水滴瘋狂濺起,在宋隨淵的褲腳上留下數抹泥印。
雨勢太大,宋隨淵抬手胡亂摸了一把臉,將頭髮全部撩到後腦勺上去。
他眼前被雨幕一般的瓢潑大雨蒙住視線,睫毛上掛滿水珠,剛睜開眼又因為刺激而閉上。
每一口呼吸都充滿潮濕的土腥味。
不行……要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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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隨淵咬著牙,寒風裹挾著雨滴砸在身上讓他的體溫快速流失,他的衣服完全濕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脫下外面厚重的衣物,只留一件單薄的t恤,將他衣服下的肌肉線條勾勒出來。
他潦草地掃視了一圈,隨後快速選定一個方位衝著山下跑去,肢體在寒冷中逐漸失去知覺……
一陣悶哼聲從他嘴裡發出,地太滑,視線受阻,他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側身重重摔倒在地上!
潔白的衣服上沾滿泥濘,他渾身都顯得狼狽不堪。
宋隨淵沉聲喘了幾口氣,又咳嗽幾聲,沒有在意腰腹處的劃傷和渾身的疼痛,快速撐起手臂從地上爬了起來。
鮮血浸染在泥土上,綻放出血紅色的花。
沒有人看見在這樣一座大雨瓢潑的孤山上,有一個少年跌倒又爬起來,爬起來又跌倒。
他的鮮血也留不下任何蹤跡,如指間的流沙,滑落至無蹤。
宋隨淵頭很暈,身體上數處傷灼痛起來,像螞蟻一樣啃咬著他的身體。
他用力甩了甩頭,讓自己保持清醒。
別倒下!
宋隨淵咬破舌尖,嘴裡滿是鐵鏽味,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嘶吼聲。
他其實並不知道那個男人會不會真的殺了阿宴。
但他知道如果留下來的是他自己,死亡概率一定會比阿宴大。
林漾漪恐怕巴不得自己死,但如果遇到威脅的是她的親生孩子,她一定會不顧一切代價護阿宴周全。
他在賭,賭男人會看在宋懷宴是宋家大少爺的份上不敢殺。
可這份賭約終究是沒有保障的……
宋隨淵心臟一滯,腳下踉蹌。
不……阿宴會沒事的……
宋隨淵步態不穩地向下跑,長時間的劇烈運動讓他的腎上激素狂飆,心臟超出負荷般狂跳。
他艱難地抬起眼,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下山。
時間對他來說仿佛停滯了,他只能聽見耳邊的風聲和無止盡的雨聲。
快點……再快點!!!
現在的他完全是靠意志支撐自己繼續跑的,機械地邁動雙腿,一刻也不敢停。
一瞬間的恍惚,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會死在這座山上。
宋隨淵模糊的想,
原諒……不,別原諒我了阿宴……
自私的為了活命,將你置身危險之中——
我罪無可赦。
宋隨淵意識越來越模糊,置身在黑暗中讓他分不清自己是否還睜著眼。
好冷……
阿宴……
阿宴?!
宋隨淵震驚地停下腳步,透過朦朧的雨幕看向離自己不遠處的那道身影。
他懷疑是自己的幻覺,阿宴怎麼會在這裡呢?
他瞳孔微縮耳間嗡鳴,下意識地對著那道身影張嘴,嘶啞的聲音透過嘈雜的雨聲,「阿宴——!!!」
宋隨淵用力吞咽著喉間混雜鮮血的唾沫,呆愣的看著那道身影穿過雨幕一步步向他走來。
越來越近……
他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人。
「阿宴……」
宋懷宴微微皺眉,關心道:「怎麼把自己弄的這麼狼狽?」
宋隨淵僵硬一瞬,率先開口道:「對不起……我……」
宋懷宴向前一步逼近他,抬手輕輕抵在宋隨淵嘴唇上,聲音很柔。
「噓。」
雨水打在兩人指唇相碰的地方,帶來絲絲涼意。
宋隨淵望進對方晦暗不明的眼睛,嗓子有些乾澀疼痛。
「阿宴……你怎麼逃出來的?」
宋懷宴收回手,歪了歪頭,「重要嗎?」
「我想知道。」
「你一會就知道了,阿淵。」
宋隨淵腦中突然閃過一道猜測,但他沒有抓住,或者根本不想抓住。
宋懷宴轉移話題,對他微微一笑,詢問道:「看見我不高興嗎?」
宋隨淵看著他沒有說話,大腦混亂不堪。
阿宴是怎麼逃出來的?沒有人追他嗎?阿宴的狀態好奇怪,我現在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對他?他現在想看到我嗎?
……
「阿淵,你傷得好重。」
宋懷宴拉過他的手,指尖划過他手掌上的一道道或細小或長的傷口。
宋懷宴盯著宋隨淵傷口不斷湧出的鮮血被雨沖刷,低聲喃喃著什麼。
雨聲太大,宋隨淵沒有聽清。
他直覺現在的宋懷宴很奇怪,仿佛走在鋼絲線上,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不久前他們才吵了一架,現在的場景說溫馨卻透著一股詭異。
宋隨淵壓下心中微妙的不適,反手握住手懷宴的手腕,「我們快走。」
啪——!
宋懷宴甩開他的手!
一陣安靜後,他神情淡淡,說:「別碰我。」
宋隨淵呼吸沉重,大腦又是一片混亂,「對不起……我們先走好嗎?離開後你想怎麼對我都行。」
宋懷宴睫毛被浸濕,一簇簇粘在一起,像極了花瓣,他緩緩眨眼,數滴水滑過臉龐。
暴雨肆虐,沒有人分得清那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宋懷宴靜靜地看著他,眸色幽深,「再來一次,阿淵,你會選誰?」
宋隨淵看著他單薄的身軀在風雨中搖曳,不由得上前抱住了他,兩具沒有溫度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宋隨淵衣服上的血污髒泥也同樣染在宋懷宴的衣服上。
「再來一次……」宋隨淵扯著僵硬的嘴角,將頭埋在宋懷宴的頸窩,半晌開口道,「我還是會選自己……」
「你恨我吧。」
「……」
宋懷宴突然在他懷裡笑了,連胸腔都在震動,無數水滴砸在兩人身上,演奏著悲鳴曲。
他笑得很難看,聲音悲涼帶著諷刺。
「我該誇你嗎?阿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