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泥淖(上)

  第262章 泥淖(上)

  劉乘發完包,立即折回壽春。

  謝安西死的多了,自然也就習慣了,但這事情本身依然是一件大事,只能他來處置善後。

  當然,謝奕此時還沒死,只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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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軍將軍劉乘帶著一群人進入以後,發現對方只是躺在榻上,雖然流著口水,卻也沒有什麼異樣。正疑惑間,一股明顯的騷臭味忽然傳來,引得來探視的眾人和侍立在榻前的謝玄各自難堪,後者更是請求眾人先迴避一二,而榻上之人全程沒有半點反應。

  出來之後,眾人面面相覷,卻是都曉得,這謝安西是真不行了。

  過了一陣子,謝玄出來,眾人詢問,得知謝奕昏睡前竟然見到鬼神穿牆寸寸而入,驚嚇失措,愈發斷定命不久矣。

  按照有經驗的人說,酒能通神,喝酒喝多的人將死,是能夠看到索命的泰山鬼神的,且可以通過醉倒昏睡來躲避鬼神遣送,可這終究不是法子,鬼神肯定還會再來,到時候就要看運氣,少則三五日,多則半月,基本上是超不過一月的。

  結合著之前謝奕在壽春的那些酒蒙子表現,頭疼、頭暈、嗜睡,記不住事,走路不協調,完全就是酒的事情。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再一問,已經遣人去通知建康和江陵了。

  那就更沒什麼可說的了。

  但不是這樣的,有些事情還是需要人拿主意————比如說,趁現在謝奕還活著,要不要仿效之前謝尚的成例將人送回建康?

  「真到了萬一的時候,肯定要送到建康安葬。」劉乘攏著手,若有所思。「但現在你阿爺跟你阿伯還不是一回事————當初前安西只是身體虛弱不堪,神智是好的,帶回去還能與太后和皇帝還有家人說話,可現在你阿爺這個樣子,帶回去又有什麼用?更不要說路上顛簸,反而催命。」

  「可不是嘛。」朱憲忍不住插嘴道。「我剛剛就想說,安西看見鬼神穿牆寸寸而入,而不是徑直過來,便是因為這裡是軍府,將軍眾多,有煞氣可以抵擋鬼神,一旦離開這裡,在路上,只怕旦夕之間就有事情————不如留在這裡,好生奉養,或許能多撐幾日,還能見到建康方向的親眷。」

  其餘人也都附和。

  其實,很多人是不信這個的,酒蒙子沒死也經常看見鬼神好不好?只不過,劉前軍已經發話了,大家自然要想法子附和。

  此外,一個切實的麻煩在於謝奕這個狀態,路上也真不好伺候。不說別的,就剛才那個失禁的鬼樣子,在這裡還好洗涮,路上怎麼辦?這麼熱的天————最可怕的是,萬一路上先一身屎尿,再死了,那可真是鹹魚都壓不住。

  狀態已經很糟糕的謝玄當然也曉得這個道理,也曉得這幾人還都算是好意,便趕緊應聲。

  「你讓官奴幫你,重新發帖子。」見到謝玄點頭,劉乘繼續吩咐道。「改讓你叔伯兄弟都來壽春這裡————我這邊也會發公函,給尚書台、江陵、下邳都送去訊息。」

  有人拿了主意,眾人這才無話,只是說些閒話,這個講家裡有醫藥,那個說什麼名醫的,也只是敷衍胡扯。

  說話間,裡面謝奕大概是因為換衣服什麼的忽然又醒了,大喊起來說是什麼有蟲子,驚得謝玄趕緊去趕蟲子,劉乘也就擺手,讓人都散了。

  也確實只能如此了。

  唯獨眾人既散,卻又免不了私下串聯嘀咕一道理很簡單,大謝安西才死了多久,現在二謝安西也要無了,接下來到底誰是繼任?

  劉乘這些人對這個自然是有脈絡的,但架不住下面人亂猜,尤其是這幾年風

  雲變幻,西府被拆為南豫州、北豫州,然後南豫州也被袁真和劉乘實際上分控,好像誰都能摸得到邊。

  這種情況下,人心不亂反而奇怪。

  劉乘這裡也有人按捺不住。

  蔣干,這位第一個表態「明公」且之前在周成倒戈一事上立有大功的幕僚如今成功補位前軍將軍府司馬,成為了劉乘名義上的軍務總管,對一些劉前軍私域上的事情就更加上心了。

  以至於當晚就私下尋到在前軍將軍府後院納涼的劉乘:「前軍,屬下今日下午在壽春幾處地方都走動了一番,只說壽春這裡,大家對前軍還是認可的。」

  「沒用,司馬不曉得南方政治,這事不是下面人說了算,而是要看上面。」劉乘當然曉得對方的意思,也理解對方的熱情。「而上面一說,下面這些議論紛紛的十之八九也就認了,我們現在沒有那個能耐動搖上面的決定,何必徒勞惹人厭?」

  「上面是說誰?」蔣干認真詢問。

  「會稽王、皇帝、桓公。」劉乘遲疑了一下,給出一個名單。

  「沒有一個會直接支持明公嗎?」蔣干繼續認真詢問。

  「沒有。」劉乘思索片刻,給出的答覆還是比較讓人沮喪的。「皇帝只會支持謝家子弟,也就是謝萬,之前讓謝萬出任吳興太守,轉任尚書,就是為這一天準備的————」

  「誠然如此。」

  「桓公是唯一對我做過許諾的,但也正因為如此,現在反而不會給我這個位「給袁真?」蔣干精神一振。「如果給袁真,那最起碼我們可以爭一爭。」

  「蔣司馬想多了,桓公不是那種允許下面人亂爭的人,而且我最近想了下,如果有機會,桓公有沒有可能讓鎮南將軍(桓雲)轉任西府呢?」劉乘正色道。「桓公最近的麻煩很大,他會不會嘗試用交還江州的方式,跟朝廷做交易,以獲取西府兵權呢?而如果是那樣,就更沒有機會了。包括說,直接讓平北(桓豁)總領西府,也都順理成章,我們也沒法爭。」

  「那會稽王處呢?」蔣干沉默片刻,繼續追問。「其實,會稽王才是真正能從尚書台做發布的人吧?他那裡有沒有縫隙?」

  「會稽王現在沒有人了,也跟我沒有什麼切身的利害關係,他雖然能做發布,但只會從皇帝和桓公那裡做選擇。」劉乘有一說一。

  「但現在這三位不是都有麻煩嗎?」蔣干認真提醒。「咱們沒有可乘之機嗎?」

  這話倒是大實話。

  皇帝和會稽王現在已經完全是焦頭爛額了。

  之前王洽的鬧劇,最終真被搞出來一個九辭九讓,最後逼的王洽直接稱病,卻又引發了小皇帝明顯的憤恨之態,現在建康最明顯的事端就是王洽請求辭去中領軍職務的事情硬生生被卡住,尚書台那裡接過去,皇帝就是不許。

  而司馬昱本想見好就收,結果硬生生惹出這麼大亂子,輿論上也承受了不少指責,也只能硬著頭皮跟小皇帝掰扯起來,雙方頗有些冷戰姿態。

  這個時候,謝奕又這個樣子了,不知道建康怎麼亂呢。

  桓溫那裡的麻煩倒是有點符合規律的感覺,之前趁勢得到了大司馬的位置,並讓弟弟桓豁正式出鎮北豫州為平北將軍後,然後很自然的又卡在了這一層台階上。

  劉乘對此也算心知肚明,問題的關鍵還是皇帝。

  你桓溫得到大司馬了,之前的勝利轉化為政治果實了,勢頭自然就過去了,而現在皇帝成長起來,江左人心又偏離過去,可偏偏桓溫又全心全意都放在江左上面,結果拉不動人心,自然陷入新的勢力均衡中。

  這種情況下,謝奕死了。

  想了一下後,劉乘給出答覆:「正是因為他們都有麻煩,反而輪不到我————

  扯得太緊了,根本沒有我立足的地方————而且,如果我沒猜錯,時間上也來不及讓我們做什麼多餘的動作。」

  蔣干點點頭。

  其實,他過來倒不是一定要尋求什麼,劉乘也不是要說服自己這個幕僚,兩人本質上是一致的,都還是希望劉乘能夠持節執掌西府,他們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做一種可能性推演。

  然而,推演的結果很糟糕,眼下的政治氣氛,反而讓劉乘獲取西府權柄的可能性更低了一些。

  「所以,事情很可能在十餘日內做出決斷,也就是會稽王會迅速根據情勢,從上游、下游之間選一個出來?」蔣干追問了一句。

  「誠然如此。」

  「那敢問明公,如果非要從桓鎮南、桓平北、謝尚書之間選一個,你希望誰

  來擔任西府?」蔣干繼續追問。

  「我不知道。」劉乘思索許久,給出了一個奇怪的答案,他明明非常看不起謝萬。

  「那就只好置身泥淖之外了。」蔣干心下微動,給出建議。

  繞了一圈,竟然是無動於衷算是最好的選擇。

  我是無動於衷的分割線謝奕石縱酒數十年,至安西任前,已有酒徒之態,眾皆知其不能長久,亦不能止其醉。

  及昇平二年夏末,其一日飲酒歸,坦醉南榻,忽見數吏差白日自北面穿牆入,面目猙獰呼其去,寸寸逼入不可止,遂驚惶昏失。謝將軍等隨侍身側,不得見聞。一時門下傳之:「此必命數至,泰山鬼差索命矣。」俄而太祖自渦口歸,往探。稍可,安西竟得片刻清明,未半日,復見鬼差出北牆,驚惶昏失如故。謝將軍乃尋太祖,哭求往探,太祖不得辭。

  反覆旬日,候得謝萬兄弟自建康至。或以為可延至謝安石自江陵歸,然奕得清明,喟然曰:「生死之事,終不可逆,至於安石,何以此類腌臢態相見?」乃遣太祖往芍陂顧秋收,自更衣沐浴,求酒一斗快飲。

  是夜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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