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泥淖(下)

  第263章 泥淖(下)

  與蔣乾的這次溝通並非是簡單的繞了一圈回到原點那麼簡單。

  恰恰相反,在這個過程中,劉乘忽然明確的意識到,非但皇帝、會稽王、桓大司馬三位陷入政治泥淖之中,且正是因為這三位的拉扯與內耗,逼的整個南方的軍政也都陷入他們扯開的沼澤內。

  包括劉乘自己。

  想到這裡,劉乘專門又去函江陵,乃是提出過一段時間後希望親身往江陵見一次桓溫,討論相關事宜,要桓溫那邊給他一個大司馬名份上的傳召————實際上,他之前讓謝奕留在壽春,本就有一二相關考慮,想藉機跟謝安溝通的意思,但這次想明白後,卻意識到,只跟謝安溝通依然是不足的。

  還是要跟桓溫當面做計較。

  哪怕不能動搖桓溫,那也給他上點壓力,總得把自己為國為民為大司馬的心思表露出來,順便問清楚桓溫接下來的計劃,也好方便行事。

  包括北方的軍事作戰計劃,如何與日漸長大的皇帝做拉扯,如何奪權,總得給自己一個說法!

  信函既發,便是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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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淮南,秋收極早,從六月下旬劉乘便開始自南向北,巡視各處,監察秋收。

  而也就是這個時候,謝萬帶著謝鐵、謝石以及謝泉、謝康這些人也到了,且謝萬是以西中郎將,領南豫州刺史,假節都督南豫州及淮北諸郡軍事的身份過來的。

  建康那裡,沒有留下任何縫隙,直接在消息傳到尚書台的當日就迅速完成了勾兌。

  當然,勾兌過程雖然迅速,卻也頗有些波折。

  按照范康的書信,消息傳到以後,最近明顯對皇帝和王洽不耐煩的會稽王當場發了狠,就在尚書台說要讓鎮南將軍桓雲出鎮西府————這就是公開的要將西府賣給桓家,就等著桓溫給價碼。

  然後就擬文書,往皇帝那裡送。

  事關重大,五兵部尚書荀蕤也發了狠,根本不顧什麼體統了,當場就往太后住的崇德宮裡闖,然後與太后兵分兩路,太后去東齋找皇帝,荀蕤去王洽家裡找王洽。

  隨即,據說是那日之後真得了胸悶病的王洽,拖著病軀先去拜訪了謝萬的老丈人王述,然後與王述一起尋到會稽王司馬昱,一起懇求後者大局為重,不能輕易將天下送給桓溫。

  眼看著王洽卑微至極親自上門來懇求自己,王述也重新向自己低頭,司馬昱出了一口大惡氣,這才應允。

  於是朝廷迅速發布了任命,使節在江北就追上了請假去送自己老哥最後一程的謝萬,直接將摩節印綬送了過去同時,皇帝那裡也正式批覆了王洽辭去中領軍的上書。

  京城的一番爭鬥,反而因為謝奕的去世迅速分出勝負。

  小皇帝和王洽一敗塗地,一個要里子,一個要面子,最后里子面子全都沒了。

  謝萬既到,壽春上下原本剛剛鬧起來的紛亂立即消失不見,謝家在西府還是有一些根基的,尤其是謝萬看年齡、履歷都沒大問題。

  非只如此,接下來面對和處理謝奕這個情況時,其人也展現出了頗有名士風采的決斷o

  且說,建康方向的謝氏親眷們順著寒山道迅速抵達後,就只剩下一個謝安因為隔得遠還沒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到,而大家其實都覺得,按照路程,估計是等不到了,但謝奕這個時候偶爾清醒,只是念著謝安,上上下下又不可能把這件事挑破。

  與此同時,謝奕的情況也越來越糟糕,劉乘中間還親自去探視過幾次,大多數時候都在昏迷,醒過來的時候越來越少,還經常出現幻覺之類的。

  反正這幾日,壽春內外相關神神鬼鬼的事情倒是傳的非常廣。

  極偶爾清醒,還時不時需要面對自己失禁的狀態。

  最後,還是謝萬找準時機,主動跟自己大哥說清楚了情況,告訴對方,謝安估計已經等不到了。

  謝奕可能確實只缺一個人斷了他的念想,所以一瞬間被點透了,也可能是本人當時已

  經處於迴光返照的狀態,卻是乾脆放棄了等待,讓人給自己沐浴更衣,然後取酒一斗來喝,喝到一半便呼吸微弱,昏睡過去,然後再沒有醒過來。

  這個雖然一上任就是酒蒙子,卻在桓溫那裡有足夠臉面,資歷足夠深厚,對謝氏內部也有足夠權威的謝氏頂樑柱,忽然就摧枯拉朽一般崩塌了。

  距離他的堂兄,與太后、皇帝有著真切血緣、感情紐帶,對西府也有足夠影響的謝尚去世,也就是一年多一點。

  完全可以說,謝家的天塌了。

  甚至是太后與皇帝的天也塌了一半。

  當然,目前來看,好像還有一位謝萬能挑大樑————可對於深切了解謝萬的人來說,這就是一根朽木,人盡皆知的朽木,他擺上去的目的就是等著被折斷。

  可偏偏沒有任何辦法,太后、皇帝,甚至江左,都只能懷著僥倖之心指望他晚一點折斷。

  這種情況下,正在忙於秋收入庫的劉乘收到了很多來自江左的信件,詢問他對謝萬上任的看法,其中不乏一些冠族士人、掌權執政,對此,劉前軍言之鑿鑿,就好像當年通過高崧對江左做的保證一般,他在與所有人的信中都坦然寫了一句話一我敬仰謝萬石之才德,必然好生輔佐。

  所有收到信的人看到這句話心裡都發虛,好像隔空感受到了這位北流單家沖天之怨氣。

  然而,謝萬石有沒有才德且不說,劉阿乘是真沒有找事的意思。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甚至比很多謝家人都清楚,謝家不會這麼快崩塌,謝家只是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而已,畢竟,謝安還在呢。

  且謝安石很快就不得不因為家族的困境而拼盡全力,使出渾身解數了。

  對於他劉阿乘來說,反正西府眼下不做指望,那乾脆就讓所有人曉得,我劉阿乘受了天大委屈,替你們謝家扛了這麼大鍋,你謝安—太后—皇帝將來要償還我!

  被劉乘認定為謝家新頂樑柱的謝安是七月中旬抵達的,這個時候,謝奕的棺材已經放了七八日,明顯帶著臭味了,還是劉乘按照經驗之談建議往裡面放鹽,才稍微壓住了一點。

  偏偏謝安作為此時謝家年紀最大、次序最高的一人,而且與謝奕名為兄弟,實則情同父子,他不來,還真不敢決定是就地埋了,亦或者是擅自拉回建康再說。

  而隨著急慌慌的謝安與桓溫的使者郗超一起抵達,終於不用再等了。

  謝家人立即商議妥當,先葬在八公山下,過一陣子————實際上就是等白骨化了,方便運輸了————找機會再讓守完孝的謝玄兄弟幾個遷墳回建康。

  決斷既下,立即下葬。

  沒什麼好說的,或者說即便是劉乘跟郗超有一肚子事情要討論,此時也只能收起來,先陪著人家把謝奕埋了再說。

  葬禮本身沒有什麼超脫的劇情,先乘船將謝奕的棺材拉到淝水對岸,然後往山里走,埋下去,就地舉辦儀式、酒席,事情順利到乏善可陳的地步,只中午的時候,忽然下起了雨。

  這似平也很正常,下雨難道不是尋常事?

  只是可惜,最起碼對於那些車夫、力夫而言未免可惜,這事是謝家人的喪事不錯,但對他們來說卻是難得機會,可以獲得賞錢,吃到葷腥,喝到酒水,他們本可以多喝一點的,卻因為下雨,不得不放棄,轉而載著這些達官貴人、將軍文吏匆匆往淝水渡口這裡來,省的天色不好,影響渡河。

  這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反正謝奕都埋好了,葬禮實際上算是結束了。

  然而,七月這場雨明顯還是夏日雨水的脾氣,下的特別猛、特別急,路上走著走著就不好走了,而別家的僕人、奴客都還好,只謝家的幾個奴客,或者說就是謝奕本人的僕從,所謂有其主必有其仆,卻不知道從哪兒藏了酒水,幾個人全都是一邊駕車一邊喝酒,喝著喝著,就明顯醉了,非但自己走不快,還耽誤了後面許多來送葬的西府文武的車輛。

  最後,最前頭載著謝安的車子忽然一滑,車輪陷入一處泥淖中,而那個駕車僕從搖搖晃晃跳下來,想拽著牛將車子趕出來,卻先自己滑倒,摔了一跤。

  後面被擋住去路的不知道有幾十個車子,幾百個護衛,卻沒有人吭聲,尤其是經歷了

  謝尚、謝奕十幾年影響的整個西府上下,誰還不曉得謝家的做派?

  而且,這本是人家送葬的葬禮,誰也不好公開吐槽什麼。

  「謝家僕人都有名士風采。」郗超在隔了兩個車子的位置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嘲諷。「很有鄭玄家的女僕以《毛詩》對答的樣子了。」

  躺在他對面的劉乘沒有吭聲,卻也點頭,這事確實離譜。

  隨即,下一刻,這二人就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東山名士謝安,從車子上跳下來,腳踩在爛泥里,當場一滑,先栽了半跤,跪倒在爛泥里。起身時後面人才發現,他好像拿著車上壞掉的一根柱子還是什麼,反正是一根短木棍的樣子,直接來到自家奴客身後,好像要杖責對方一般,卻不曉得如何使棍子,結果只拿棍子的一頭去捅那個喝多的僕從腰眼。

  動作急促而滑稽,聲音也聽不大清,但似乎帶著哭腔,甚至分不清是在呵斥還是在懇求,反正是讓對方趕緊把車子趕出去,不要耽誤這麼多客人回城的意思。

  這可是他兄長的葬禮啊!

  這還不算,謝安捅完了僕人,復一轉身,只見其人身上的喪服全部濕透,皺成一團,滿臉都是水漬,也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表情惶恐失措,似乎是在求助,又似乎是在懇求後面的客人原諒自家失誤,連兄長葬禮都安排不好。

  所謂失魂落魄,四面無依。

  這個樣子,不要說跟平素的謝東山相比了,就連在隊伍尾端處置事情分毫不亂的謝玄,都明顯比不上。

  也是看的劉乘與郗超二人面面相覷。

  「去幫人把車子推出來。」停了片刻,劉乘也只能擺手,讓隨行的淮上騎士去幫忙。

  然後跟著嘆了口氣的郗超一起下去,將被大雨淋得發抖的謝安扶到後面車上休息。

  而謝安仰身倒在車中,看著前面自己的車輛被人協助推出泥坑,竟在左右反覆看過身側兩人後哭泣出聲:「嘉賓,御龍,御龍,嘉賓,我今日才知,謝安竟無能至此!」

  說完,只抱著那根明顯是被他掰斷掉的車柱,涕淚交加,宛若外面雨水一般不可止。

  我是哥哥死了的分割線謝東山於會稽出行,小人引船,或遲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從橫,撞人觸岸。公曾不呵譴,人謂公常無嗔喜。及兄謝奕石猝死於壽春,急葬八公山,日莫雨駛,小人皆醉,車輪入泥,而不可處分。乃於車中手摺車柱,奔泥淖中撞馭人,聲色甚厲,而回顧悽惶。

  郗嘉賓在後車,睹而顧太祖曰:「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無得保其夷粹。」

  《世說新語》.尤悔第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