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便做旦夕間(下)
「陛下,大司馬,吳王。」
就在慕容鮮卑最有權勢的三個人陷入鬧劇一般的對峙時,這幾日一直在家中思索,對眼下場景真有預料,且有腹稿的慕容德忽然再度出聲。「臣弟有言。」
「你說。」慕容恪趕緊揮手。
「我們現在不應該指責誰,而是應該趕緊把事情定下,安撫人心,穩定大局。」慕容德趕緊出言。「剛剛大司馬說的好,國家滅亡,只在旦夕之間,這不是開玩笑。」
慕容儁冷笑一聲,卻沒有阻止。
「你有什麼想法?」慕容恪稍微喘了幾口氣。
「我覺得,皇帝和吳王之間的私怨,不是我們應該插手的,也沒法插手,我們應該回到大局,以國家穩定為先處理這件事,繼而壓制他們的私怨。」慕容德依舊早有腹稿。「大司馬,我覺得皇帝的權威不應該動搖,皇帝是嫡長,咱們慕容氏代代內亂,能延續到現在,就是靠著這個根本才延續至今,何況現在到了漢地,以河北為根基,就更要尊重附和漢人習性的嫡長制度————
「所以,不光是皇帝的權威不能動搖,太子的地位也應該得到尊崇和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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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對。」慕容恪點了下頭。
慕容儁也瞥了一眼自家這個幼弟。
「還有,吳王、吳王妃這個事情是冤案,我親身經歷,就是冤案,不可能有巫蠱的事情。」慕容德繼續來說。「不能因為皇帝的一意孤行而繼續壓迫吳王,尤其是吳王身為國家柱石,是國中僅次於大司馬的宗室大將,有功無過————那吳王就必須要有一個妥善的位置做安排,部眾也該得到安撫,否則軍心大亂,部眾生疑,大燕會立即不穩,最起碼沒法接著之前的攻勢打下去,而攻勢一旦中止,那真就是旦夕之間了。」
「那敢問梁公,怎麼才能讓皇帝權威不動搖,而吳王又得到起復呢?」來問這話的赫然是慕容儁,其人語調輕佻戲謔。
「回稟陛下,臣弟覺得,把事情止於段氏即可————」慕容德朝著皇帝低頭以對。「沒有巫蠱,就是要剷除段氏,段勤和段龕兩個做過皇帝的想造反,吳王妃被株連也就被株連了!還可以讓他繼續娶皇后的妹妹,展示兄弟友愛!」
這話剛一出口,旁邊慕容垂便走了過來,而早料到這一幕的慕容德毫不遲疑,扭頭相對:「五哥忘了五嫂臨終交待嗎?」
慕容垂一愣,停在距離對方數步遠的位置。
「我知道五嫂剛剛去世,你又情深義重,今晚有什麼舉止都是合乎情理的。」慕容德心慌至極,但還是咬著牙將準備好的話說完。「但如果你今日因為情深義重而一意孤行的話,她託付給你的惡奴兄弟怎麼辦?何況段氏是你的妻族,段勤現在獄中,他的身份在那裡,肯定要死,可難道吳王妃沒有其他兄弟姐妹需要你庇護嗎?
「五哥,斯人已去,切莫因情傷情,反而有負五嫂之決意。」
慕容垂盯著自己這個幼弟片刻,點點頭,然後走上前去,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抽了過去,抽的後者眼冒金星,鼻子出血,腳下更是一個趔趄,只抱著柱子才站穩,卻根本不敢還手。
也看的慕容恪與慕容儁各自心驚。
前者已經後悔讓老五過來了,無他,確實如慕容德所言,這廝剛剛死了老婆,心態不對勁,還不如慕容儁能交流妥當。
打完人後,慕容垂走回來,依舊坐在門內發呆,似乎對一切置若罔聞。
「事情只能這麼解決。」慕容恪語氣也和緩了不少,卻不知道是對誰說話。「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路上也想過,現在更是覺得易生說的已經是唯一的法子了。」
「朕不能受。」慕容儁忽然在案後冷笑。「你看看你們吳王這個樣子,你們誰敢保證他事後不做報復?」
「我敢。」慕容恪脫口而對,也只有他有資格做這個保證。「讓他去遼東,他的舊部不可能扔下繁華的河北全跟去的,而他若起兵,我來討平!陛下到底能不能接受這個方案?」
「朕若不能受,大司馬是不是就要討平我了?」慕容儁冷笑不斷。
「你如果這般想,那就不要說話了,只聽我號令不就行了?」慕容恪臉已經徹底黑下去了。
「可如果你跟我都忽然先死了,太子又小,他自遼東起兵又如何?」慕容儁一時語塞,卻又繼續來問。
「那就讓他起兵啊。」慕容恪言辭乾脆。「我們倆都死了,國家只有他可以維持,桓溫、劉乘只有他能對付,到時候何須他來起兵?咱們誰後死都該遺言讓部眾去迎他才對。」
慕容儁一怔,卻居然沒有反駁什麼。
實際上,這位大燕開國皇帝此時已經反應過來了,那就是慕容恪既然回來,慕容垂的命運反而已經確定了一段氏死了,可是惡奴兄弟一個三歲,一個一歲,只要這倆人沒夭折,慕容垂是不會不管不顧搞事情報復的,尤其是這幾天的
事情已經證明了這廝確實是個情種,反而給這廝添了一層保證。
就好像自己為了孩子可以發動這次的事端一般,他也絕對會為了孩子而最終選擇忍讓。
而且,此時慕容垂的狀態也確實沒有交流的必要。
其次,慕容恪本人只是為了大局。
或許自己這個弟弟就是品德高尚,或者是他真心覺得,國家滅亡只是旦夕之間,擔心一旦輕易更改自己這個嫡長世系會動搖國家,不敢取而代之,但都無所謂了。
反正目前來看,慕容恪不會動自己。
那如果這樣的話,他慕容儁反而要儘可能的爭取一些東西了。
莫忘了,他是為什麼才發動這次事端的。
等了一陣子,這位開國皇帝緩緩開口:「這麼處置不是不行,但不夠!我這麼做是因為獻懷太子去後,新太子年幼,擔心國家不穩,剛剛你和易生都說了,這個擔心本身是沒錯的,只我們吳王殿下不認罷了————所以,如果你們不能確保如今太子的權威,那我寧亡國也不與你們苟且。」
「都說了,沒人質疑太子,用嫡論長的規矩我比誰都維護,到了漢地,接下來還遷都到鄴城,漢臣一多,漢地一廣,他的位置只會更穩妥。」
「不夠,我要的是切實保障————」
「我願意起誓————但是你既立太子,大家一起拜過,不就相當於起誓了嗎?」
「所以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保障————」
「你到底什麼意思?」慕容恪終於有些無力了。
「你之所以能作保,吳王之所以為我心腹之患,就是因為你們有軍功,可從小到大,你都說我是太子,是燕王,是皇帝,不應該隨便上戰場,只讓你們倆還有皇叔(慕容評)輪番上陣,我居中而為————只我們是鮮卑人,鮮卑人就是認軍功。」慕容儁悠悠以對。「所以下一次,我要親征以建權威,省的有人再次打馬進了我的皇宮而無人敢攔。」
慕容恪沉默片刻,然後來問:「打張平?」
「討平三晉,甚至關隴。」慕容儁平靜以對。
「可以,但你要聽我軍事建議。」慕容恪再度頓了一會,方才嚴肅以
對。「張平倒也罷了,真要是打關中,桓溫很可能與我們決戰,你經驗不足,必須要聽我的。」
「這是自然。」慕容儁脫口而對。「你可以以幕僚的身份向我提建議,我保證言聽計從————但反過來說,軍中人事,以中國皇帝的身份動員大軍,何時出發,多少兵力,以及討平三晉後進取關中這些戰略事宜,你也不許干涉!一句話,只能在出征後替我做軍事規劃!以此來維護我的權威!也是對你今日擅自闖宮的懲罰!」
「好。」慕容恪再度認可。
「還有。」慕容儁指向了慕容德。「我不要用這個小人————你讓他滾蛋!」
「易生沒有錯————」
「他叛了朕!」
「反正下一步要用兵三晉,最多可能要在陝洛、河南一帶做牽制,乾脆讓易生去兗州,擔任個刺史、督軍,不指望他能真平定兗州,但萬一荀羨再來,不拘是進取青州還是兗州,需要從河北支援和調配兵力時,就交給他來處置。」慕容
恪給出了最終答覆。「他沒錯,你不能從名義上處置一個有功之臣。」
「好,讓他滾去兗州。」慕容儁繼續點頭。
半張嘴都還腫著的慕容德心花怒放,只覺得什麼都值了,再讓五哥打一巴掌都可以。
而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慕容儁和慕容恪商議來商議去,卻無人主動尋慕容垂說一句話————等到此時,兩人大略商議妥當,竟還是無人與這位吳王做驗證。
也不知道是擔心什麼。
慕容恪開始給臉腫了一大半的慕容德使眼色,後者愣了半晌才醒悟過來,本想假裝沒看到,但念在兗州刺史的回報,卻是終於硬著頭皮來問:「五哥————我臉腫了就算了,你要不要跟陛下還有大司馬出去見一下殿前諸位頭人?」
慕容垂站起身來,回頭掃視了屋內三個親兄弟,在三人明顯都心虛的情況下,用沙啞的聲音語出驚人:「我要娶我妻妹為妻————除了段勤,其餘在逃的段氏都不許再追索,讓他們自己跑!」
說完,直接往外走人。
人一走,慕容儁冷笑一聲:「你看看————」
「好了。」慕容恪只覺得渾身疲乏難忍。「等他到了遼東,我們就把皇后的妹妹送過去————不管他要不要,都要對外說,這是他的吳王妃,不管死沒死,我們都說她一直活著。」
慕容儁愣了一下,連連搖頭:「這讓我怎麼跟皇后交代?」
「陛下如果非要跟皇后交代,那我們就要先跟死掉的吳王妃交代。」慕容恪癱在那裡,勉強做答。「陛下,你以為我們說了半日,都不提皇后是為什麼?不過是擔心動搖太子罷了————現在一個皇后的妹妹,算什麼呀?」
慕容儁還想說什麼,卻見到對方竟然直接閉目擺手:「你讓我歇一會。」
慕容儁見狀,竟也起身:「如此,我也先回去歇一會,你歇完了,再來喊我。」
說著,直接如慕容垂一般拂袖而去。
眼見如此,慕容德實在是無奈,也不管自己臉有多腫了,直接從殿內出來,來到殿下諸鮮卑軍官面前————這些軍官之前絕對聽了個三五分,但見到慕容德出來,還是紛紛圍攏過來。
慕容德不敢怠慢,或者說他本就有這個意思,乃是頂著一張腫臉給眾人稍作解釋,告知事情已經妥善得到解決,要大家就地尋禁軍住處做休息,輪番值夜,等明早皇帝和大司馬做正式宣告。
再然後,才嚮慕輿根索要一個簡單鋪蓋與一個披風,給睏倦之極的大司馬做個鋪墊。
眾人放下心來,很快慕輿根也從禁軍那裡取來一副被褥,依舊是慕容德抱了進去。
而也就在其人將被褥蓋鋪陳到自家四哥身側時,後者卻忽然出言:「易生,你覺得接下來國家最大的麻煩是什麼?」
此時殿中無人,慕容德便乾脆實話實說:「於外,是桓溫肯定要尋機北伐,遲早要有一場決戰;於內,我擔心的是皇帝,怕他接下來再做出什麼跟石虎一般的行徑————」
「說的對,這便是我寧死也不做皇帝的緣故,怎麼一做了皇帝,原本挺好的人,就跟真被魘鎮了一般呢?真是石虎在作祟嗎?」慕容恪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卻難掩自己的失態。
慕容德自然沒有多話,只是低頭鋪鋪蓋。
「其實,我現在最怕的還不是石虎作祟————而是劉御龍的詛咒。」慕容恪幽幽以對。「他那一套道理,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也同樣無從駁斥,只是覺得很厲害的樣子。而現在剛剛建國才四五年就鬧出這種事情,我是真害怕起來了————
萬一我們胡人就是沒有天命,就是會如他所言,只要以胡臨漢就必然二十年而亡,那該怎麼辦?尤其是按照他說的,我們慕容氏上層漢化的極好,反而使我們沒有著手之處從根子上漢化————那怎麼辦呢?」
說到這裡,睏倦至極的慕容恪居然又睜開了眼睛,而且這一次雙目已然滿是血絲。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啊?
慕容德心下無語,卻只能硬著頭皮來說:「便是胡人無天命,大晉棄中國許多年,就有天命嗎?何況劉御龍自己都說,南方士庶天隔,不亞北方以胡臨漢,如今咱們餘勇尚在,且咱們到底是鮮卑人,出了這種岔子都還能團結起來,而南方卻要臨桓溫篡逆之勢,真要是相爭,未必不能奪一二天命,且待將來。」
「你說的極好。」慕容恪點點頭,翻了個身,幾乎是挨到被褥上那一刻便立即打起了鼾。
六月酷暑,絲毫不知道北方精彩劇情的劉乘正在給沈勁部發放最新的背包不是之前的簡易白包了,而是根據名冊,一側繡著軍士名字,另一側掛著一條絳色織穗的新背包。
那個絳色織穗代表了他們在之前的洛陽進軍戰中壓過高衡、劉建二部,獲得了首功的意思。
相對來說,高衡和劉建部只能是黑色織穗。
很多人對劉乘大張旗鼓搞這個很不理解,發背包就發背包,為什麼要搞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尤其是現在忙的要命,戰船的事情都沒有搞妥當呢,你知道繡名字多費時間嗎?
但是劉阿乘堅持如此,因為他到底是個穿越者,而即便是他這種穿越者也懂得這個道理,曉得這些戰場上毫無用處但無論官兵都趨之若鶩的無聊裝飾以及顯示個人特徵的物件意味著什麼。
古今中外,所有人都要給自己的生命尋找意義。
所以,你必須讓這些去戰場送命的軍士假裝自己的生命很有意義,假裝自己的死亡很特殊。
這就好像墓碑一樣。
「誰要死了?」劉阿乘從不親自發軍餉,但這次的背包他卻親自挨個來發,乃至於專程抵達渦口。
而發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新任前軍將軍府司馬蔣干,卻明顯失態的跑了過來,給劉前軍傳遞了一個意料之中甚至也是情理之中的消息。
「謝安西忽然就起不來了。」蔣干無奈重複了一遍。「請前軍趕緊回壽春。」
謝安西又不行了!或者說又一位謝安西不行了!但這真不值得驚訝,就謝奕那個中老年酒蒙子的鬼樣子,哪天死了都不驚訝。而劉乘愣了一會,只擺擺手:「我發完包————不差這半日。」
我是不差這半日的分割線慕容皝論子,指恪曰:此兒智勇俱濟,事可盡委之。
—《世說新語》.賞譽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