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頭,把官道曬得發白。
路面上的車轍,一道壓著一道,人走上去,腳底板發燙。
道邊一間野店,草棚半舊,幾張矮桌。灶上煨著一鍋湯,熱氣有一下,沒一下。掌柜的伏在櫃檯上打盹。店外立著幾根木樁,樁上拴著兩匹歇腳的腳力,甩著尾巴,趕蠅子。
玉辭鋒把腳力拴在樁上。那頭牲口抬了抬頭,看了他一下,又把頭低回去,蹭了蹭樁子。
他進店,揀了靠里的一張桌子坐下,把斗笠摘下來,擱在桌角。
「一碗水,一碟餅。」
掌柜的應了一聲,慢吞吞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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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定,把包袱擱在腳邊,解開領口,透了透氣。跑了一上午的路,褂子後心濕了一小塊。
這一路往南,走了這些日子。道上聽來的話,一天比一天厚。頭幾日,人們只說南邊出了怪事,最近兩日,說的人連屍首擺在哪兒、白布壓了幾個角,都講得有板有眼。
腳力催得再緊,那些說法,還是比他快。茶棚,渡口,飯鋪,哪裡的閒話多,他往哪裡坐。
前頭的縣,街心的白布,還擺在那兒。他在人堆外頭站了半天,什麼也沒問出來。出城,接著往南。
水端上來了。粗陶碗,碗口有一道舊磕痕。
官道兩頭都空著,連個過路的人影也沒有,這樣的天,趕路的人都躲著日頭,早走晚歇。
他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點柴火氣。
棚外,響起一陣蹄聲,由遠及近。
來人下了馬,把韁繩往一根空樁上一搭,一腳踏進棚子,先站住,眯著眼把店裡掃了一圈。灰撲撲的一身,肩上掛著褡褳,衣擺上沾著土。掃到靠里這張桌子。
「玉兄弟。」
秦假仙幾步過來,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把褡褳往凳子腿邊一擱,抬起袖子,先往額上抹了一把。
「好腳力。」他朝店外揚了揚下巴,「追了你小半日。這馬跑得,眼都直了。」
他把袖子放下來,又往棚口瞟了一眼,才坐踏實。
玉辭鋒看了看他。頭髮上蒙著灰,袖口也磨得起了毛。
「再來碗水。」
掌柜的又端了一碗上來。玉辭鋒把碗往對面推了半寸。
秦假仙看了看那碗水,先把氣喘勻了。
「不問問我,是怎麼找著你的?」
「問了你也要講價。」
「哎,什麼話。」秦假仙擺手,笑了一聲,笑得很短,「老熟人,講什麼價。再說,價早有人付過了。」
棚子裡沒有別人,他的聲音,還是低了半格。
「上回我多一句嘴。這回,有人托我,給你帶幾句話。」
玉辭鋒看著他。
「誰。」
「素還真。」
灶上那鍋湯,咕嘟應了一聲。
「說。」
秦假仙端起水,喝了兩口,把碗擱下,抹了抹嘴。
「先給你報個信。那兩輛車,到翠環山了。前幾日進的山門,人一個沒少。」
玉辭鋒端著碗的手,慢了半拍,才放下去。
「織夢師呢。」
「穩當。人進了那道山門,就沒事了。」
玉辭鋒「嗯」了一聲,把碗端起來。這一口,他喝得慢些。
他想起送行那日,到了地方就好。
這一隊人,是從刀口底下過來的。到了翠環山,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秦假仙把聲音放正了些,「素還真讓我帶句話。」
「你這麼追燈蝶,追不出結果。」
他說完,看著玉辭鋒。
日頭從棚頂的縫裡漏下來,在桌上落了一道細光。
光里浮著細灰,慢慢地轉。
玉辭鋒看著那道細光。
追了這一路,白布,話頭,他一回也沒趕到前頭。這個結果,他自己也明白。
他「嗯」了一聲,把桌上的餅渣,慢慢攏成一小堆。
「我知道。」
秦假仙怔了怔,揀起餅,掰了半塊,他把話接著往下說。
「話還沒完,你還記不記得,墓前頭守著的那位老人。」
玉辭鋒的指頭,在桌面上按了按。
「霧谷老人。」
「對。」秦假仙點頭,「當時他與鬼王棺在墓前做過一場。後來霧谷老人托我找這樣東西。」
「崎路人的東西。」
他往兩邊看了看,聲音放輕了。
「那東西,素還真說,叫衍生石,當時鬼王棺在墓找的就是這個。」
他在翠環山聽過一遍。那日他傷著,躺在屋裡,聽一線生把散碎的消息,一條一條拼起來。墓前的舊話,道上的風聲,繞了這麼大一圈,又擺回了他面前。
衍生石,這三個字,玉辭鋒在心裡過了一遍。
外頭風大,新換的門板,哐當響了一宿。
「這與燈蝶有何關係?」
「這我不知道。」秦假仙把餅咽下去,「素還真只讓我把話帶給你,其他我什麼都不知道。」
玉辭鋒抬起眼。
「還有一句。」秦假仙把水碗往旁邊一推,坐直了,「素還真說,讓你相信他,轉去追查衍生石。」
日頭挪了挪,碗口那道舊磕痕,亮了一線。
棚外頭,那兩匹腳力甩著尾巴,尾巴打在木樁上,一下,一下。檐角上,兩隻麻雀落了落,又飛了。
玉辭鋒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
腰間的蛻痕,硌著他。他把它往裡掖了掖。
他想起崎路人說的一句話。
素還真太冷。他算盡機關,步步為營,做什麼都要留三分餘地。
他朝棚外看了一眼。
南邊的官道,白亮亮的,一路鋪出去,鋪到看不見的地方。鋪到縣裡,鋪到那些白布跟前。
看了兩息,他收回眼,把碗裡剩下的水,一口喝乾。
「還有什麼消息?」
秦假仙手裡那半塊餅,懸在嘴邊,沒往嘴裡送。
「玉兄弟,痛快。」他咂了咂嘴,「那三個,還在老地方里窩著。」
他把半塊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站起來,把褡褳甩上肩。
「話帶到了。我就不礙你的事了。」
他出了門,解了馬,牽著走了幾步,回過頭來。
「兄弟。」
玉辭鋒抬眼。
「告辭。」他揚了揚手,「一切順利。」
他笑了笑,翻身上馬,順著道走遠了。蹄聲不緊不慢,遠了。
店裡靜下來,灶上的湯,還是那點熱氣。掌柜的翻了個身,接著睡。
剩下的餅,他慢慢吃完了。
吃完,他從棚口望出去,官道一頭朝南,一頭朝北,都曬得發白。
臨走,兩隻碗的錢,他一起算了。銅錢一枚一枚數出來,擺在柜上。掌柜的收了,又伏回柜上。
「水囊,給灌滿。」
掌柜的接了水囊,轉到灶後頭去。水灌得滿,提起來一晃,晃出一點,落在土裡,洇開一個深點。
「還趕路?」掌柜的打了個哈欠,「天擦黑前,前頭道口有店。」
「謝了。」
他把水囊拴回鞍邊,又緊了緊肚帶。旁邊那兩匹歇腳的腳力,甩著尾巴,看他戴好斗笠。
他解開韁繩,把腳力的頭,往北一帶。
那匹腳力偏過頭,打了個響鼻,順著他的力道,轉過了身。
官道往北,一直伸出去。北邊的天,雲腳壓得低。
他上了道,沒有催腳力。
風從北邊來,帶著一點土腥氣。
路上,遠遠來了個挑擔的,往南去。又走一程,道邊的樹多起來。枝葉間漏下的光,一塊一塊,落在道上。
日頭在他左邊。影子落在路邊,跟著腳力,往前挪。
腳力走得穩。一步,一步,朝北。
晌午前後,路面上的熱氣往上翻。道上的土,早都曬得起了殼。腳力踏上去,殼碎了,底下還是乾的。
頭兩天,人還在說南邊的事。等過了兩道嶺,說的人就少了。過嶺的時候,風一陣一陣,從北邊壓下來。偶爾聽人提一句「半尺劍」。
第三日晌午,前頭道口多了一道攔木。
「往北做什麼。」查驗的攔下他。
「訪人。」
那人掀了掀他鞍邊的包袱皮,看了看水囊,擺手放行。
道口邊上蹲著兩個等驗的腳夫。一個壓著聲:「這兩天,北邊也緊了。」
「緊什麼。哪年不緊。」
「你懂……」
前頭那個拉了拉他的袖子。
又走了一程,道旁的草矮下去,石頭多起來。
日頭落下去之前,遠處的山露了出來。灰的一座,壓在路的盡頭。
他勒了一下韁繩,遠遠看了一眼,才又鬆開,讓腳力慢慢走。
那片山,看著近,走起來還有半日。
他到山下的時候,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沒有直接進山,先在外圈繞了一遍。繞出去兩里地,形就看清了。坳口朝南,口子收得窄。坳外一條細水,從石縫裡淌出來,淌到一半就滲回了土裡。坡線一圈一圈往上走,都是荒的。老路貼著坳口的右沿,岔出一條便道,通到口子上。
坳的另一頭,石頭疊著石頭,人上不去。只有他挑的北坡,能坐人。
從北坡望過去,坳口斜斜地開著一道縫。這個角度好,進出都得從他眼皮底下過。
天黑前,他在北坡上選定了地方。
坡背上一處凹進去的窩,背風,望得見坳口,往上退,腿腳也快。
腳力拴在半里外的林子裡。鞍子沒卸,水囊放在腳邊。乾糧還剩幾塊,他數了一遍,又原樣收好。
夜裡摸進去,這個念頭他動過一回,放下了。裡頭那三位,他都領教過。
頭一夜,坳里有過一點響動。隔著風,飄過來一聲咳嗽,再沒了。後半夜起了風,從領口灌進去,涼的。他醒了兩回,都沒動。
天亮得乾淨。坳口升起一縷煙,淡。日頭一高,就看不見了。
晨光里,坳口站過一道人影,往外頭看了兩眼,又回去了。
近晌午,坳里出來過一個人,到水邊蹲了蹲,舀了水,又回去。那人沒朝坡上多看一眼。
坳外頭,草壓倒了一片,踩出一條熟路。邊上碼著柴,受了潮,底下發黑。
坡上的草,日頭一曬,有一股青草氣。
日頭最高那陣,坳口亮成一片。過了半個時辰,那片亮挪到坡底下去了。
他試過兩迴風。風從北邊來,坳里的動靜,得順風才聽得見。
白日裡,坳里安靜得不像住著三個人。
老地方,他到了。那件東西,還沒見著。「與燈蝶有何關係」,這七個字,他一直揣著。
這一天,沒有別的動靜。
他也沒有動。
第二夜,起了霧。霧從坳底浮上來,到坡腰就散了。這樣的夜裡,他睡得更淺。
又過了一日。
那天早上,坳口的煙,起得早,散得也早。
到了晌午,老路上來了聲音。
一道影子,叫坡擋住,一截一截地露出來。來人清瘦,一頭白髮,臉上卻看不出年紀,穿一身灰褐的短打。
走路一搖一晃,不緊不慢的,一步一步,落得勻。
玉辭鋒沒有再往前,在一道石棱,藏住了。
來人到坳口,朝裡頭看了兩眼,進去了。
坳口靜下去。風過林梢,葉子響了兩聲,也停了。
隔著那些石頭,裡面的聲音出不來。剩下的,是風。
風停了一陣。日頭把坳口照得沒有一處陰。
又過了好一陣,日頭又挪了一格。
那人出來了。
手裡多了一件東西。
舊布裹著,不大,攏在掌里,墜出一個石頭的形。
他走到坳口,抬起頭,認了認天色和路。
坡背上,玉辭鋒的呼吸放得極輕。
那人往來路去,走得跟來時一樣慢。
背影越走越小,拐過山嘴,沒了。
玉辭鋒坐著,直到老路上一點動靜都沒有了,才把氣慢慢勻開。掌心裡,一層薄汗。他把手在衣擺上擦了擦。
他在坡背上又坐了一陣。
坳里到底沒有動靜。沒有人送,也沒有人追。
到這時,他才起身,繞著外圈,摸到坳口的外沿。沒下坳底。
坳口的土松,別處都是石頭和枯草。土松的地方,就坳口這麼一小塊。
一串腳印,從老路那頭上來,進去。
他蹲下去細看,那腳印一左一右,歪歪斜斜,卻是一步一步,沒有亂的。
他看了很久,裹著的是什麼,他沒看清,若是素還真所言非虛,在這個時間,只可能是衍生石。
坳口邊上,立著半截木樁,系過牲口,繩子磨過的地方,還亮著。
他把方才自己踩亂的幾步,用鞋底抹了,退回到干土上。
日頭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鋪在腳前頭。
老路貼著山腳,向山外伸出去。
下坡的時候,日頭斜了半邊。
他順著老路往山外走。走到最後一道山嘴,道邊有一處賣水的小鋪。兩張長凳,一張舊桌,灶上溫著水,熱氣一縷一縷的。
他把腳力拴在樁上,要了一碗水,揀了條靠里的長凳坐下。碗是粗的,端在手裡,沉。
鋪里坐著兩個人,一個趕腳的,一個行商模樣的人。話是湊著說的,不高。
「晌午前後,有位先生,在我這兒歇過腳。」說話的正是鋪主,「話少,水喝得慢。」
「怪人。」趕腳的接了半句。
「臨走,他問了一句。」鋪主把抹布搭上肩,「『武皇』的事,如今都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這話也問?」
「誰知道呢。」
趕腳的笑了半聲,行商把碗轉了半圈:「這陣子,什麼話不都在路上飛。」
兩個人說到這裡,不說了。鍋里的水,咕嘟了一聲。
玉辭鋒端著碗,沒有插話。
那件裹著走的舊物,和一句沒人接得上口的問話,在他心裡放到了一處。
外頭的路,日頭照得發白。
放完了,他把碗擱下。
「他往哪頭走的。」
鋪主朝門外揚了揚下巴。
「出山去了。走的,還是那條老路。」
他把碗裡剩的水喝乾,茶錢按在桌上,出了門。
出鋪子,日頭斜到了山尖上。
那條老路,從鋪子門前鋪出去,貼著山腳,望不到頭。
他解了韁繩,翻身上去。
鋪子裡的說話聲遠了。
路上沒有人。
他順著路,往山外走。
(第6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