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路往西南去。
那條路是官道的末梢,越走越瘦。
日頭一天比一天白,路邊的草一天比一天矮。乾糧吃到第二袋的時候,水囊在一條淺溪邊灌滿了一回。溪水涼,喝下去,喉嚨里的灰都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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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的道出來了,接上官道。挑擔的、推車的,來往都有了。他把斗笠往下壓了壓。
某日,他歇在一處坳口。坳口有戶人家,門口曬著一簸箕豆子。婦人見他面生,把簸箕往後挪了半步。他討了瓢水,給了兩文錢。
岔路口有座路亭,四根舊柱子支著個草頂,亭里拴著一匹馬。
他先把腳力拴在外頭。剛要進去,亭里蹲著的那個人抬了頭。
「哎唷!」
一瓢水晃出來半瓢,潑在鞋面上。那人也顧不上擦,站起身,繞著他轉了半圈。
「你說巧不巧?前幾日在北邊才照過面,今天又碰上。」
「秦假仙。」玉辭鋒把斗笠摘下來。
「玉兄弟。」秦假仙擺了擺手,「水剛打上來的,涼的,喝。」
他把瓢遞過來。玉辭鋒接了,喝了一口。
「這幾日,路上見沒見一個白頭髮的人。」他把瓢擱下,「走路一搖一晃的。」
秦假仙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見過!」
他答得又快又脆,這話在他舌頭上,怕是擱了很久。
「出手就是一百兩,眼都不眨。他說,他想看看那棵釋迦樹。我說沒空帶他去,他回道,你只要把地方告訴我就行了。」
「一百兩。」玉辭鋒重複了一遍。
「一百兩。」秦假仙舉起一根指頭,「我秦某某做買賣,一分銀一分貨。那位給錢的時候,我心裡還直想,這價錢,報低了。」
他咂了咂嘴:「就是可惜了。這種出手的人物,該多嘮兩句的。」
「你怎麼答的?」
「我秦某某這人有個毛病,有問必答。」秦假仙往前湊了半步,「他問,我就答了。我說釋迦樹在千邪洞。」
千邪洞三個字落下來,亭子裡安靜了一瞬。外頭的日頭照著路,白晃晃的。
「哦,他還報了個名號。」秦假仙伸出一隻手,半路上又收了回去,「他說,他叫刁七爺。」
「這名字……」秦假仙自己琢磨起來,「我聽著耳熟。舊年集境那邊,跟著武皇開基的那一輩里,有這麼一號人。年頭久了,我記不真。」
「武皇。」
這兩個字,近來他走到哪裡,就能聽到哪裡。前幾日在野店,這會兒在路亭。
「什麼時候問的。」
「前兩天,晌午前後。」
兩天前。他把這個數記下了。
馬在亭柱上蹭了蹭脖子,拴繩響了一聲。秦假仙借著這聲響,把話頭轉了過去。
「說點別的。」他往玉辭鋒這邊湊了湊,聲音放低,「有件事,我憋不住了。有人往『武皇』兩個字上靠了。是誰……」
「我知道。」
他把瓢里剩的水潑在亭外,去牽馬。
「走了走了,買賣人等不得日頭曬。」
他翻身上馬,又回頭補了一句:「有酒的時候,想著我。」
「嗯。」
蹄聲出了亭子,沿著岔路去了,遠了。
刁七爺,釋迦樹,千邪洞。
千邪洞,他走過一回。
他翻身上了腳力,往西南去。
往西南的路,走了三日。
頭一日過嶺。第二日過了一道魔域地界的邊。第三日,山就不一樣了。
先是一塊一塊的黑石頭,從土裡冒出來。再往後,石頭連成了片,黑壓壓地鋪開,一望沒有邊。
黑石林。
進了黑石林,路就窄了,兩邊全是黑得發亮的石壁。
風從林子裡穿出來,帶著石頭的氣味。石頭的氣味是腥的,腥里壓著一點潮。
上一回聞見這個味道的時候,他手裡提著一把斷劍。
洞在半山腰。
兩塊交疊的巨石擋著洞口,中間留著一人寬的縫,縫口的藤蔓垂下來。
上一回進這道縫,是去救人。人救出來了,洞沒變,縫也沒變。
他先繞著山側往上,山側沒有路,他扒著石縫,一節一節往上挪。挪到半山,汗把裡衣貼在背上,風一過,又涼透了。
上了坡沿,他一眼看見了洞頂。
洞頂裂著,一道焦黑的口子橫在頂上,石皮塌了一角,天光直直地漏下去。
再往下看,洞口外的地上,埋著陣樁。
樁子歪的歪,斷的斷,苔從底下漫上來,把樁子吞了半截。
他挑了一處石棱,石棱在裂口的側上方,背後是石壁,眼前能望見洞裡的半邊。退路是現成的,順著山側往下,幾步就是坡。
他把水囊解下來,靠著石棱坐下。
風從石縫裡過來,貼著地皮,他把袖子緊了緊。
夜裡,石林的涼從石頭裡透出來,把手心凍得發木,他把手攏進袖子裡。
後半夜,有隻小獸從石縫裡出來,聞了聞,又走了。他把乾糧數了一遍,夠三天。
頭一日裡,有過兩回動靜。一回是風,一回是山裡的野物。他都沒有動。
第二日午後,老路那頭,有了響動。
不快,不慢。一下,一下。
石棱後頭,他把嘴裡的那口乾糧咬住,不動了。
來人轉過最後一道石嘴。
一搖一晃。
是那個步子。
上回在山坳外,他離得遠,只看清了影子。這回近些,反倒更要沉住氣。
還是那身灰褐的短打,肩上落著灰。那人走到洞口,直接進去了。
洞裡那點黑,把他整個吞了進去。
然後,就是等。
洞裡先是黑的。
黑了很長一陣。
後來,黑里亮起一點光。
是金色的。光從底下起來,不慌不忙,把那半邊石室照亮了一角。光里立起一道影子,半截,歪歪的,是一棵樹。
有聲音跟著上來。是說話。
隔著一層石頭,話到他耳朵里,聽不真切。
「……衍生石。」
「……武皇。」
「……七天。」
別的話,都散在風聲里了。
日頭從他的左肩,挪到了右肩。他一直伏著,直到金光收了回去。
收得也慢,一點一點,暗下去。
又過了一陣,洞裡走出人來。
那人走出來,步子跟進去的時候一樣。臉上看不出什麼,衣裳上也沒多什麼東西。
他往來路去。
背影轉過石嘴,走了。
石嘴那頭,再沒有別的聲音。日頭把石壁曬得發燙,他貼著的那一塊,是涼的。
石棱後頭,他那口吊著的氣,慢慢吐了出來。手,也鬆開了。
他剛要起身。
洞裡傳出了一句。
「看夠了,就下來罷。」
那聲音是軟的,不高。是個女子的聲音。洞裡沒有人,也沒有風。一句話,卻說得清清楚楚,像當面說的一樣。
從進黑石林的那一步起,石棱、裂縫、影子,一樣都沒少使。他以為藏得乾淨。
原來一直站在亮處的,是他。
他握著蛻痕的手緊了緊,直起身,往下走。
下坡的時候,腳底滾了兩顆碎石,一路滾進洞裡。
陣樁歪著,他繞過塌下來的石皮,從裂口底下進去,進了那間亮過的石室。
石室不大。地上有一圈新土,一圈圍著另一圈。他站到圈外頭,沒再往裡。
光又起了一點,很淡,從樹根底下滲上來。
那棵樹立在那裡。樹幹不粗,歪歪地從石縫裡長出來,枝葉是沉沉的深色。根底下的土,是從地底翻上來的,還帶著濕。
「你在外頭守了一日一夜。坐得住的人,不多。」那聲音頓了頓。
玉辭鋒握著蛻痕的手又緊了緊。
「未經應允,玉辭鋒在洞外偷聽談話,實屬無奈,不知閣下是?」
「既進此洞,名姓就留在外頭罷。」
「方才那一場談話,玉某聽得斷續。只有幾個字,聽得真切:『衍生石』、『武皇』。不知……」
「你此來,是為『武皇』,還是為燈蝶?」
玉辭鋒心中一驚,蛻痕出鞘了。
「好一柄斷刃。」那聲音感嘆,「自你入洞,手就沒有離開過劍。劍意蓄而不發,劍斷意不斷,只差一角。」
「前輩如何知道燈蝶?」
「欲知此事,且靜候七日。你多日奔忙,正好靜心尋劍。」
「那玉某就叨擾了。」
洞裡靜,濕土的潮氣貼著地往上返。光慢慢落下去,落到底的時候,樹在暗裡,只剩一個輪廓。
他在那輪廓前站了一息,退了出去。
退到洞口,他又回頭望了一眼。洞裡已經分不清哪裡是樹,哪裡是黑。
出了洞,日頭偏西。他把腳力牽到洞外背風的一處石窩,拴好,水囊和乾糧,一趟拎了進來。
洞口的里側有一塊平石。他把包袱解下來,擱在石上,水囊擺在旁邊。
夜裡的黑石林,比別處黑。他靠著洞壁坐下,就著涼水,把乾糧細細嚼了兩塊。
那棵樹在洞的深處,靜靜立著。
風從裂口上下來,帶著石腥味。
洞裡沒有風。裂口那頭的天,黑得乾淨。黑石林的夜裡,沒有蟲聲。只有石頭,涼涼地貼著玉辭鋒後背。
這一夜,他睡得淺。洞裡每一點響動,他都聽得見。
外頭,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點風。風鑽不進洞,只在石縫裡打著旋。
黑石林的早晨,石頭上凝著一層露。露水順著石壁往下爬,爬到一半就停了。剩一線深色。石縫裡有一股氣,涼的,帶腥。
出洞前,他把水囊擱在平石邊上。劍從鞘里拔出來,用布擦拭一遍。
他走到洞外那片空地,站定,起手。空地不大,四面的石頭高高低低,圍出一小塊天。
破,直行直用是幽元。後之以發,先之以至。
一劍落石。劍未至,勢先至。石上裂開一道線,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空,示之以虛,開之以利。聽之以氣,虛而待物。
劍走半路,石棱上滾下來一股勁。那一片空里,藏著萬劍未發之勢。那股勁順著這道空滾進來,滾到一半,沒了著落,貼著劍背滑出去。
飛,布形候氣,與神俱往。飛而不滯,游而不粘。
劍在手裡輕了,人隨著劍,過石、繞石、回石,一步不停死。一擊若不中,劍已在他處,再一擊,更疾。
滅,滅者,絕也。劍者,決也,斷也;必內而決七情,斷凡息。
收劍。樹不搖,塵不揚。林子裡的鳥,隔了兩息,才敢開口。
氣息落下,劍刃上沾了一點石屑。
他把劍插進石縫裡,靠著劍。石縫裡的涼氣,順著劍,爬到他的手心上。
洞那邊,來了一句話。
「此劍法十分玄妙,觀汝使招,每式嫻熟,然四式本一式。汝劍隨汝行遍四方,每一式皆為從頭而行。」
玉辭鋒沒即刻答話。乃拔劍於石縫,以布拭去刃上石屑。垂目視劍身,良久。風自石隙入,旋而復出。
「如前輩所言,吾從未試令一式自上一式中生出。」
轉劍橫於身前,刃口朝上。日光落其上,反出一道極薄之白。
「請前輩賜教,何為四式合一。」
「破之盡處即空,空之盡處即飛,飛之盡處即滅。劍如清流石上過,不問己身何時續。」
玉辭鋒旋劍上手,再使劍招,「請前輩再觀。」
破者,直行直用,非終也,乃開其口也。敵招有隙,非在招間,而在招之內。一劍入隙,所破非其防,乃其信。
空者,虛而待物。破開其口,敵力沿隙來。空非無劍,乃納其力引而自出。
飛者,布形候氣,與神俱往。形為劍,氣為勢,神為心。三者同步則疾。飛者,非身快,乃神速。
滅者,決七情,斷凡息。劍至彼處,心不可猶疑。劍至盡頭,敵倒勢盡。滅者,殺己不舍。
「孺子可教。
破開一隙信自崩,
空留其路力無憑。
飛隨神往足先覺,
滅盡不舍劍始凝。」
「多謝前輩。」
南邊的天,那幾日一直陰著。
一處宅子後頭的小樓上,燈亮到後半夜。窗子糊著新紙,把裡面的光,框成一塊黃。紙的邊角有一點卷。風從縫裡進去,紙就輕輕撲一下。
底下人上來回話,一條一條:
「官道上,這些日子多了些人。」
「幾處門上的舊相識,前月還肯遞話,這月連搭話都避開了。」
「該到的信,一封也沒到。」
燈蝶聽完,把燈芯剪了一剪。火苗立起來。屋裡的影子,跟著直了直。
「市上呢。」
「市上……」底下人頓了頓,「『武皇』兩個字,如今誰都能說上兩嘴。茶館裡,渡口上,連巷口賣炭的,都要接半句。」
「接得對不對。」
底下人不敢答。
燈蝶也沒有等他答。他把燈芯又剪了一剪,火苗矮下去。
底下人退出去,一步一步。退到樓梯口,才敢轉身。
屋裡靜了,只聽見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的聲音,他沒察覺桌上的漆都被敲掉了一小塊。
燈花積在燈盞里,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信,再發一封。走小路。」
樓梯口有人應了一聲。
窗外,更鼓敲過了五更。樓下有馬燈,一晃一晃,往院角去。
第五日,天沒亮,起了霧。
霧從石縫裡往外冒,涌到坡腰。白的一片。他提著劍,出了洞,走到坡上。草葉上的露,打濕了褲腳。
這些日裡,他每天都做著早課。
出劍,運使劍招。
識海深處,一線光從縫裡透出來,把裡面那條路,照得更遠。遠出去的那一段,看不真。
收劍,霧裡只剩一劍,一人。
霧散的時候,他還站在原處。日頭從霧裡出來,把他的影子釘在坡上。
第七日,早起,正要出門練劍,洞裡來了話。
「今日有客。」
他把劍收回鞘里,踩著那道裂口上去。塌下來的石皮,一級一級,通到外頭。
出了裂口,就是他上回蹲過的那道石棱。
同一道石棱。上回,他以為藏得乾淨。這回,他把落腳的地方,往邊上挪了半尺,挪到背陰里。
坡下的影子,一寸一寸往外收。林子裡,鳥都不怎麼叫了。
背陰的一段道上,山的影子壓了過來。遠處還是那身灰褐的短打,走進影子裡。
老路那頭,一搖一晃,從石嘴那邊轉出來。到了洞口,洞裡那點黑,把他接了進去。
隔著石頭,話是碎的,落不到整句。
「……武皇……」
風過了一陣。石棱前面的草,倒下去,又立起來。
「……石……」
尾上還有半句話,風一過,散了。
這一場,比上回短。上回他把時辰都數沒了,這一回,日頭剛過坡頂,洞裡就傳出了腳步。
還是那個步子,往來路去。走到石嘴,背影拐沒了。
他在石棱上又待了一陣,才下來。
夜裡,洞裡靜。
玉辭鋒靠著洞壁坐下,劍橫在膝上。
「前輩……」
「明日,一切合該了結。」
洞裡安靜下來,樹在深處立著,這一晚,洞外的風停了。
南邊的小樓上,燈還亮著。
燈蝶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夜色。夜裡的風,把樓下的燈影,吹得斜斜的。
「他們既然肯怕一個死了的名,就該怕一個活著的。」
說完,燈花爆了一下。
窗子上的燈影,晃了一晃。
(第6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