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亮。
玉辭鋒從籬門裡出來,看見一前一後兩輛,頭一輛裝著藥、乾糧和鋪蓋,繩結打得緊。後一輛的布簾垂得嚴,織夢師躺在裡頭。今生一劍在前一輛駕著車。葉小釵坐在邊上,手搭在那捆刀劍上。
釵頭鳳抬眼看了看他。
「都齊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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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少爺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去了。牆後那片竹影看不出動靜。以枯葉的性子,該在的,就在。
釵頭鳳踩上車轅,身子歪了一下,傷的那邊肩膀使不上力。
玉辭鋒的手抬到一半。
「不用。」
她自己上了車坐穩,用另一隻手攥著韁繩,回頭看了他一眼。
「車上有我。」
「嗯。」
「你只管你的南邊。」
玉辭鋒沒答話,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車向竹林外駛去,車軲轆碾過林口那一小段碎石,上了官道,聲音一點一點遠了。
他站在林口聽著。竹葉上的露水落下,砸在領口。
他回身向南,這條路,他前幾日剛走過一遍。那回往北,腳力催得急。這回反著走,一路南行。
晌午打尖,夜裡住店。兩日下來,路上的話,一天比一天厚。
頭一日,人們只說集境丟了個大人物。第二日,說的人已經能把太幻樓那樁案子的首尾講出來了。
第三日傍晚,他落腳在鎮上一間客棧。堂里坐著幾桌人,跑堂的端著湯過來過去,熱氣把窗紙熏得起了皺。
鄰桌是一桌行商,酒過兩巡,話開了。
「……先前說,太幻樓那位,是個假的。」
「老話了。」有人接,「再往下有個名號,半尺劍。也聽過了。」
「再往下那一層呢?」
這句一落,那桌靜了一靜。
年紀大的一個把筷子擱下:「當心禍從口出。」
「滿街都在說。」先前那人壓著嗓子,「又不止我一個。」
他伸出指頭,在碗沿上蘸了蘸,在桌角寫了兩下。
滿桌的眼睛,都跟了過去。
油燈底下,那點酒痕亮了一亮。
沒人出聲。
過了兩息,那人拿手背一抹,抹平了。
「這種事,」不知是誰,低低說了一句,「哪裡捂得住。」
「噓。」
有人把凳子往後挪了挪。
「跟集境,沾得這麼大?」一個年輕的問。
「大到什麼地步,輪不到你我去量。」年紀大的端起碗,「吃菜。」
跑堂的從桌邊過去,腳步快了兩分。掌柜的提著壺過來,給幾桌都添了回水,把話頭岔到了鹽價上。
玉辭鋒在自己那桌,把碗裡的飯慢慢吃完。
這些話,他聽了一路,一天一層,天天都有新說法。
他把茶喝乾,起身上樓。
第二日晌午偏後,官道上有一陣蹄聲從後頭上來。
他牽了腳力,往道邊讓了讓。
七匹馬,七個人。素色衣裳,不掛旗,鞍邊不見兵器,快速從讓路的行人面前過去。
蹄聲去遠了,塵土還沒落回來。
道邊有人低聲說:「這兩日,第幾撥了。」
玉辭鋒看著那隊人去遠的方向,往南。
那樣的蹄聲,他在軍陣前聽過。馬是餵出來的,步點才踩得這麼齊。
他牽起腳力,重新上道。
風把道上的浮土帶過來,落了他一肩。
南邊,一處鎮子外。
入夜,宅子的後院裡起了層露水。
有人從廊下過來,在三步外停住。
「界邊那頭,過了日子,沒有回音。」
案後的人沒有抬頭。
「還有,」來人頓了頓,「外頭的話,又厚了一層。那兩個字,如今街面上也有人在講。壓著聲。可講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他輕笑一聲。
「讓他們說。」
那人等著。
「南邊那幾處,動一動。白布,再多擺幾副。」
那人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院子裡靜下來。
風從帘子底下鑽進來。
有那麼一聲,很輕,從帘子那頭遞進來。
「一定帶到……」
風過去了。沒有別的聲響。
他坐著,沒有動。
半晌,他的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有趣。」
案上那幾張紙,他攏了攏,收進袖裡。
外頭,露水正重。
又兩日。
玉辭鋒在路上。水氣回來了一些,路邊的田,夜裡能聽見蛙聲。
歇腳的時候,他聽人講,南邊一個縣裡,新近又出了事。屍體擺在街上,擺得古怪,沒人敢動。
時間,總是慢一步,他又催了催腳力。
向翠環山的車隊走得又快又慢。
織夢師經不得顛,過坎的時候,今生一劍把車趕得很緩。車簾後頭,一兩聲咳,壓得很低。葉小釵依舊坐在車邊,手搭著那捆刀劍,一動不動。
一路上,「武皇」兩個字,一天比一天密。離縣城還有半日,道上的行人已經在說,前頭的縣裡出了大事。
一進城,釵頭鳳就感到不對。
街面照舊開著張,攤子也在,偏偏所有人都繞著十字街心走。街心空出一大塊地方,四副白布,四角壓著石子,擺得端端正正。
白布外圍著官差,看的人擠了三層,一個孩子往前擠了半步,被大人一把撈了回去。
她把車帶進背街,叫今生一劍看著車,別下來。
「我去看看。」
她擠進人堆,站到最里一圈的外沿。
那四個角,落進她眼裡,這四方四角,擺的是「八方」的位。
看得懂這個的,這條街上,找不出第二個。
旁邊的議論一句一句飄過來:說是昨日夜裡鋪的,說官面封了街也沒人敢收屍,說死的裡頭有走貨的客商,還有一個,聽口音是集境那邊的。
走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最靠邊那副布。風從街口過來,把布角掀起一線,很快就壓了回去。
就這一線,她看清了底下那道劍口的走向。
她退回背街,今生一劍迎上來。
「織夢師還能繼續嗎?」
「這幾日,情況不太好。」
「怎麼了?」
「今日休息一日,把藥、糧補上。今夜都警醒些。」
入夜,縣外。
宅子裡報事的人,站在三步外。
「縣裡來了幾個生人,兩輛車。」
「什麼樣子。」
「兩男一女。」報事的想了想,「女子有一邊的肩膀,像使不上力。她在白布外頭,站了半刻。」
案後的人手裡在盤著什麼,盤到一半,停了。
「傷著肩。」
「是。左邊。」
「車上是什麼?」
「看不真,帘子沒掀過。」
他把手裡的東西擱下了。
「無心插柳柳成蔭,去請她喝杯茶。」
掌燈之後,她正看著給織夢師煎的藥。店裡來了個夥計,說外頭有人捎話:請姑娘去前街茶鋪,喝杯茶。
「什麼樣的人。」
「看不清。只說,順路,請姑娘移步。」
她把藥罐從火上撤了,蓋好。
今生一劍要跟,她沒讓。
「看好車。兩炷香我不回來,你帶她們走,不必等我。」
她攏了攏袖口,出了門。
前街的茶鋪就在街口,門半開著。堂里沒有客人,炭爐上坐著水,壺嘴一線白氣。最裡頭一張桌子,坐著一個人。見她進來,那人起身讓座。
她看了看那個位子的朝向。
那人提壺,給她斟茶。手勢很熟,提壺嘴,後轉盞沿,先高,後低。一盞七分,不多不少。
那人斟完,坐回去,攏袖。
「姑娘此番遠行,辛苦。」
斟茶的那幾下,她剛才看得細。收勢的時候,壺嘴朝里,這手就像父皇一樣。
茶鋪里只坐著爐火,火不旺。水在壺裡,響得很輕。
堂里沒有別的客人。這個時辰,茶鋪不該這麼空。
門外有擔子過去,筐子磕在石板上,一路響遠了。再遠些,誰家落了門閂,一聲悶響,也過去了。
這條前街,白天是最熱鬧的一段。此刻兩邊的鋪子都上了板。
他坐的那把椅子,背靠里牆,面朝著門。坐在這個位子,半條街的動靜,都在眼裡。
她把傷著的那邊肩膀,朝里側帶了帶。
桌面上,兩盞茶。一盞他的,一盞她的。
炭爐上的水,輕輕響了一聲。
「姑娘遠道而來。」
他把壺放穩,把那盞茶往她近處推了半寸。
「茶還合口麼。」
「此番斟法,自是合口的。」
「姑娘說笑了。」
他把壺往爐邊挪了挪,拿起火筷,夾了塊燒乏的炭到灰里。
「今日,姑娘在街心站了半刻。」
他抬起頭。
「對如今形勢,怎麼看。」
「四副白布,四角壓著石子。擺的是八方的位。」
「姑娘好眼力。只是白布上的東西,看懂了,未必是福氣。」
炭爐邊,水聲低下去。屋裡靜得只聽得見炭。
背街。店門半開著,透出一點火色。
今生一劍立在車邊,車轅上插著一炷香,燒剩半截。
他看一眼香,又看一眼街口。
街口空著。夜裡的縣,靜得能聽見遠處更聲。
對門那家鋪子,板門縫裡還透著一點亮。
檐上有水,隔一陣,滴一聲。
他換了個腳。
前一輛車上,藥包和乾糧碼得齊整,繩結打得緊。
葉小釵坐在車邊,手搭著那捆刀劍,沒有動。
後一輛車的帘子垂得嚴。帘子後頭靜著,偶爾一聲咳,壓得很低。
他又看了一眼那炷香。香頭一點紅,慢慢地往下走。
街那頭,兩個夜行人挑著空筐,壓著嗓子說話。
走到近前,看見這一車一人,就閉了嘴,腳步快了過去。
茶鋪里。
她按住袖口,那裡頭隔著紗布。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哈,姑娘可真是女中豪傑,不愧是武皇之女兒。」
他把兩手收進袖裡,火光在他袖口上跳了跳,又伏下去。
壺上的水氣,細了。
「公主,不知為何來此?」
「樓主大人,不知又為何來此?」
他把壺提起,壺底磕在爐沿上,很輕的一聲。
「茶涼了。」
她把袖口理了理,站起身,椅子腿在磚地上蹭了半聲。
「不必了,樓主大人或者說燈蝶,不知調查武皇之事可有進展?」
「公主,不是心中已有答案了嗎。」
門開了,夜氣漫進來。
街上比來時靜。
街心那頭,官差還守著那幾副白布。火把插在牆縫裡,光壓得很低。
街邊一家門口,狗不知為何叫了起來。
背街,今生一劍從車邊站直,香只剩一指。
街口來了一個人,今生一劍手搭在劍上。
夜裡霧薄,看不清他的臉。只見他兩隻手攏在袖裡,往前街去了。
人還沒走遠,街尾的暗處幾條黑影動了。
車轅上那炷香,又落下一線灰。
茶鋪里。
門口多了個人影,火光落到他臉上。一張生面孔。
「一線生。」他朝她拱了拱手,「接姑娘一程。」
一線生回過身,朝桌里那位點了點頭。
「這位老闆,好雅興。」
那位抬眼,看了看一線生。
「夜深了,鋪子小,不添茶。」
「外頭清靜,正好走路。姑娘走吧。」
「方才,外頭可不像你說的那般清靜。」
那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確實,剛才牽走了幾條惡犬。」
「今夜的事,我記下了。」
一線生側過身,讓出門口。
「姑娘,走吧。」
她跨出門檻,一線生跟出去,反手把門帶上。
「提醒老闆一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到底是螳螂還是黃雀呢?」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背街去了。
風過來的時候,那裡已經靜了,比方才還靜,狗也不叫了。
今生一劍還在車邊。
(第5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