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頭一條是風變了。來路的水氣,一天淡似一天,土色一天比一天深。
路也不一樣了,來路兩旁的田水汪汪的,一踩一腳泥。這邊的田是旱的,翻起的土塊硬得走上去硌腳。
兩日裡,他換了兩次腳力。白天趕路,夜裡只在驛里打個盹,和衣就睡,天不亮就上道。
第二日晌午,他歇了一回,讓腳力飲水,自己在路邊嚼了口乾糧。
官道上,往北的車轍,比往南的新。趕車的人,鞭子也響得勤。
半路遇上個挑擔的。擔子一頭是鍋,一頭是鋪蓋。那人問他,前頭還有沒有鎮子。他說有,兩人隨後各走各的。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
夜裡歇在驛里,半屋子都是歇腳的人,說著閒話,倒有一半說要往北去。驛里的燈,點到二更就熄了。鋪上翻身的聲,一宿沒停。
後一夜,他歇在一家大車店。灶膛里的火到半夜還沒滅,把板牆映出一層油光。隔鋪的人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尺劍」這三個字,這些天在路上飄著。他已經不像頭一回聽時那樣扎耳了。他想起埠頭上那根簽子。指頭比的那一下,隔著一條街,落在耳朵里的,也就這麼三個字。
後半夜,一陣馬蹄聲從店門前過。他醒了一回。蹄聲沒停,往北去了。
他躺著,聽那蹄聲去遠。這些天,往北去的,誰知道都是些什麼人。
後面的日子,路邊的村子一個接一個,午後,前頭那道坡,他認得了。
坡上的草,收拾得齊整。
坡上是一座墳,沒有碑,墳前插著半截竹棍,棍頭讓風吹得發白。墳頭圓圓的,拍得實,一根雜草都沒有。
霧谷坐在坡邊,膝頭橫著一根新竹,手裡的刀一下一下,削著。竹篾在他膝頭一圈圈盤開,削出的節口,齊得能對上。腳邊落了一層竹屑,新竹的清氣,混著草的味道。
他上了坡,草莖擦著褲腳。他在草上蹭掉鞋底的泥,把腳力的韁繩松松搭在路邊的石頭上,走了過去。
「霧谷前輩。」
霧谷老人抬起頭來,手裡的刀停了停。
「回來了。」
這三個字,是衝著他說的,也像說給坡上那座墳聽。
他把包袱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腳邊,走到墳前,站定。坡下的腳力,低頭啃著草。
坡高處,能看見來路的官道。車馬走在那頭,悄沒聲的。
坡下的路上,過去一輛牛車。車軲轆碾著碎石,吱呀了一陣,遠了。
霧谷把手裡的刀擱下。竹篾彈了一下,又落回他膝頭。兩隻手搭在膝頭。
他蹲下去,從墳邊上掐了半截草梗,在指頭上繞。繞了兩圈,草梗斷了。
「前輩,印還了。會審那天,案翻了。可他出了城。」
他看著那半截竹棍說得很慢,說完,他把斷了的那截,擱回了草里。
坡上很靜,靜得能聽見那一聲斷。
遠處有雞叫。一聲,兩聲。
霧谷往墳上看了一眼。
「他沒追上過。你比他走得遠。」
坡上起了點風,草葉都朝一邊倒。霧谷的刀,還擱在膝頭。
他站了一會兒。坡下那條路,往北伸出去,讓坡擋住了頭,看不見尾。
「墳上,勞你了。」
他彎腰把包袱拎起來,甩上肩。
「有個人,我想先去看著。」他下了坡。走出十幾步,順著田埂往回走,路邊新翻的地,泥腥氣很足。
霧谷對著墳說:「你選的人不差。」
田埂上,一隻水鳥讓玉辭鋒驚起來,撲著翅膀,往北去了。
坡上,削竹的刀聲又響了起來。
最後一日,他換了快馬。騾馬店的夥計說,這匹腳力,兩天就能到界邊。他沒還價。這天夜裡他沒歇店,月光夠亮,他仗著月色走了一程。
過了最後一個山嘴,水氣又重了些。日頭偏西,界邊前最後一個村子,到了。
村子不大,土牆連著土牆。村口幾棵槐樹,樹底下拴著兩條閒牛。一條狗對著他叫了兩聲,又趴下了。幾縷炊煙,直直地往天上走。
井台上,兩個婦人擇著菜。他把韁繩在樁上搭了個結,牽馬飲水。水桶放下去,井繩一圈一圈往下走。井台的石沿,磨得溜光。
「聽說了麼,昨日又有幾個外鄉人,問路往竹林那頭去了。」
「幾個了?」
「數不清。反正不像本地的。」
出了村子,再走一程,就是那片竹林。
林邊有塊界石,字讓青苔蓋住了。
林子外頭的濕地上,有一圈馬蹄印,繞著林子,到竹林口就斷了。
他進了竹林。越往裡,越靜。竹葉落在地上,踩上去發軟,一點聲都留不住。
風過竹梢,梢頭動,底下不動。
籬還是那道矮籬。竹架上空著,原先在那兒晾著的兩件外袍,不見了。
籬根下的草,被踩亂了。籬里的屋子,也沒有亮燈。
竹林里,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放輕了步子,又往前走了一截。地上有幾雙腳印,深的淺的,踩在一處。
他數了數地上的腳印,至少三個人。
他按著劍,跟了進去。
竹林里那一截路,他走得沒有聲音。
竹葉踩上去發軟。他循著林外那圈馬蹄印,先摸到了兩騎。
兩個人守著馬,韁繩松松繞著竹子。
他從竹影里望過去。一個人倒向馬腹,另一個的刀才拔出一半。兩個人的刀,都沒出鞘。
快劍出鞘,馬打了兩個響鼻,無人驚動。
籬門開著,門閂斷在地上。
院裡的泥地踩得一塌糊塗。門檻上有一道新刀痕,斜斜切進來。
廊下,釵頭鳳擋在最前頭,半邊肩膀的袖子已經被血染成暗色了,一隻手垂著,抬不起來。
三個黑衣人,成扇面圍著她,最里那個已經快夠到了門。
一記氣勁,正撞向她後背。
劍光一閃,劍二·空,以虛引實,以空納有。
那記氣勁沒落地,也沒炸開,在離她三尺的地方,鑽進了一柄劍里。劍身震了震,把力氣往劍脊里一收,收得乾乾淨淨。劍柄上,他的虎口緊了一緊,又鬆開。
他踏進院子,腳下很穩。
頭目從門上收回手,從牙縫裡壓出一句話。兩個人往兩側散開,一個貼著廊下的死角,一個繞向內院,路數是要收網。
他站在廊前正中。
上回在官道上,這路人退得很齊。這一回,院門和籬口,盡在眼底。
頭目的腳,往後挪了半步。
左邊那個先動,刀風貼著竹籬掃過來,削落了一排竹葉。
劍抬一寸,風改了向。那一刀進了劍勢里,沒能出來。
右邊那個見狀配合佯攻。玉辭鋒身不動,足先至。劍光在兩個人之間划過去,快得像一筆帶過。
左邊那個倒下去的時候,右邊那個的刀正劈在廊柱上。柱子裂開一道口子,木屑飛了半廊。
頭目罵了一聲,撲向裡屋門。
劍轉攻勢,劍光起處,通向門前的路,斷了。頭目撲到一半,膝蓋磕在階石上。
右邊那個見勢要翻竹籬。院門那頭,金少爺先至,枯葉後發,兩個人正好合上,把他截了下來。
廊下靜了。竹葉還在落。階石上,兩處暗色洇開。
藥爐翻在階下,藥氣散了一地。竹架斷了一根,剩下一根還撐著。
里門內側那道影子,始終沒有挪。今生一劍站在那裡,手按在刀上。
牆根下,葉小釵坐著,刀劍在他手邊。他的手,從搭著,變成了握著。
三個黑衣人,誰也沒往那邊去。
釵頭鳳撐著廊柱站直了,看了他一眼。
「你來得及時。」
玉辭鋒徑直向著廊前走去,劍尖垂地。那頭目還跪在廊前,膝蓋在泥里,手撐著地。
那人看到如此情形,嗓子發緊:「上頭叫我們處理此地人員,一個不留。」
他看著蛻痕,一言不發。
「辦完了回南邊復命。還有……上頭叫我們注意外頭那些風聲,一併處理。還有……上頭說讓我們注意苦境有位使斷劍的劍客。」
「嗯?南邊。」
「別的我真不知道。上頭的事,我們只認令。」
說到最後,那人咽了口唾沫。
「幫我給燈蝶帶個話。我咬住你了。」
劍過,聲留。
「一定帶到……一定帶到……」
院子裡重歸安靜,他沒有再看那具屍首,轉身走向廊下。
裡屋的帘子掀開一條縫。
「外面完了?」
「完了。」
「這裡不能留了。」
釵頭鳳看著裡屋那條帘子,半晌,點頭。「去哪。」
「翠環山。」
她沒再多問,轉身進院,開始吩咐:「備車,檢查藥、乾糧,天亮之前出林。」
牆根下,葉小釵還握著那柄劍。今生一劍蹲到他面前,等了一會兒,才一柄一柄,把刀劍從他手邊收過去,捆成一捆,背到背上。
葉小釵站起來,跟著劍走。
「燈蝶不會善罷甘休……」
「我和金少爺留在這裡。」枯葉看向蛻痕,「集境歸來,你的劍不一樣了。」
「劍還是劍。」
院裡的事,收得很快。屍首拖去了竹林深處,階石沖了兩遍。斷了的竹架撤了,換上備著的一根。
他在燈下將信封好,往琉璃仙境傳書。
後半夜,飛鳳居的燈,重新點了起來,一直亮到天亮。
竹架上,兩件外袍晾了回去。夜風一過,晃了一晃。
他站在籬門口,往南邊看了一會兒。肩上落著兩片竹葉。
南邊的天,黑得平平穩穩。
(第5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