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官道,又走了三日。風裡的土味淡了,水氣重了。
路邊的田,已變成了水田。水田連成片,就成了河汊。河汊都往低處去,在鎮子外頭匯成一片水面。水邊有渡口,渡口邊上,是一個鎮子。
鎮子臨水的那一半,是埠頭。
他還沒走到鎮口,先看見了桅杆。一根一根立在水氣里,比屋脊高,比樹高。
鎮口的人比別處多。挑擔的,推車的,趕牲口的,他背著包袱跟著人流走,腳下的土越踩越濕,最後踩上了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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埠頭就在眼前。
跳板搭在船沿上,人扛著貨,走上走下。有鹽包,有魚簍,有說不上名目的箱子。腳夫的號子起起落落,跟水聲攪在一處。
水面上泊著十幾條船。大的平底,小的尖頭。船家蹲在船頭擇菜,或是就著河水洗東西。
棧橋邊上有個蹲著賣魚的,魚簍里橫著幾條白鰱,尾巴一甩,水濺濕了半邊石板。再過去是個鋸木頭的,一搭一拉,木屑落在腳邊,也沒人掃。
玉辭鋒在埠頭上走了一遭。往南去的船,他一條一條看過去。看船的吃水,看艙面上的人。
也有往南裝貨的。他站在跳板邊上看了會兒。裝船的人手上不停,誰也沒留意岸上多了個人。
這些天他摸清了一件事,那個人走過的地方,風一過就乾淨了。要找他,得從別處找。
他在一個賣熱湯的攤子前坐下,要了碗湯。攤子支在埠口的石階邊,鍋里翻滾著,白氣一團一團往上冒。他捧著碗,暖了暖手。
鄰座兩個跑船的,正說著南邊。
「這兩天上船的,多半是避風頭的。」
「避什麼?南邊還能沒生意做。」
「生意是有。就是夜裡,貨市散得比往常早。」
另一個不說了,低頭喝湯。
玉辭鋒把湯喝完,正要起身,街那頭湧起一陣鬨笑。
「秦爺!」
「哎喲,是秦爺來了。」
人群讓開一條道。一個瘦長的背影從人堆里過去,背上掛著一卷什麼,走得晃里晃蕩。有人給他遞茶,有人湊上去說話,皆是笑面相迎。
嗓門跟著就到了:「哎喲哎喲,多日不見,多日不見。老哥的氣色,比上回好,比上回好。」
玉辭鋒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
翠環山那幾夜,官道上那一回,都有他,秦假仙。
秦假仙沒往船邊走,他拐進街里,進了一間臨水的貨棧。
玉辭鋒把湯錢壓在碗底下,起了身。這幾天,那些話傳得比他的腳快,快得齊整。他想看看,秦假仙在搞什麼鬼。
他走到街對面的茶棚,在檐下揀了張桌子坐下。從這裡望過去,貨棧門口進出的人,盡在眼底。
貨棧的廊下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是幾樣貨樣,看不清名目。秦假仙坐在桌後頭,一邊喝茶,一邊等生意。
生意來得不少。
兩個貨主,為一批布的成色吵到桌邊,請他評理。他拎起布角,對著光看了看,報了價,兩邊都服。過一會兒,又有人來問船期,問腳錢。他答得飛快,手指頭在算盤上撥,比嘴還快。
玉辭鋒看著,不新鮮。中人,掮客,這份飯他吃了不少年。
來往的人里,十有八九,三兩句話就打發了。真正能湊近的,不多。
奇怪的是後來兩樁。
頭一個,是個穿長衫的,像帳房。他在桌邊坐下,兩人湊近,說了幾句。玉辭鋒隔得遠,聽不真切。
該是話說完了,秦假仙拿起筷子,用筷頭在桌面上頓了頓。
那人起身的時候,臉色不對了。他走得很急,貼著檐下的陰影走,腳下帶風。
十兩的調子,玉辭鋒這幾天在外頭聽過幾回。他坐在這兒看了半日。起調子的地方,原來在這兒。
他路上碰見的那些散碎話頭,回回問下去,都斷在「有人知道」上頭。如今「有人」坐在這兒,一桌的排面,做著兩樣的買賣。
第二個來的人,穿一身短打。衣裳乾淨,鞋也乾淨。他不坐,站在桌邊,也不看貨樣。
「……後頭的,什麼時候。」
風把他的話刮過來一半。玉辭鋒只聽清了「後頭」兩字。
秦假仙沒答話,他從桌上拈起根簽子。他用兩根手指捏著,在桌面上比了一段。那一截,約莫半尺。
比完,他又說了三個字。聲音不高,隔了一條街,恰好落到玉辭鋒耳朵里。
半尺劍。
玉辭鋒的茶碗停在嘴邊,這個名字,他聽過,在很早以前,還有個名號,武皇。
站在桌邊的那人,掏出一塊銀子,擱在桌上。他沒數,也沒多看。秦假仙沖他欠了欠身,等那人轉身要走,又把銀子掂了掂,塞進懷裡。
那人走前,多問了一句什麼。這一句,風沒傳過來。
秦假仙坐在桌後,看著他的背影,看了足有三息。
玉辭鋒把茶碗放回桌上。
火在人的嘴裡,這幾天的煙,是一口一口,按著次序吹出來的,吹到哪兒,哪兒起煙。
這盤火,生在他動身之前。比他的腳程早的,另有人在。
日頭斜下去的時候,貨棧開始收攤。秦假仙把貨樣歸攏,把一天的進項折了又折,塞到貼肉的地方。
玉辭鋒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他繞到貨棧後頭的時候,日頭正好落到水面上。
一排纜樁,幾堆貨,兩條空船泊在樁邊。船板磕著水,咯噔,咯噔。
貨棧里的燈點上了,光從窗外漏出來,落在貨堆上。
沒多久,秦假仙出來了,抱著一摞桌板,轉過貨堆。
看見玉辭鋒,他把板子抱緊了些。
他把桌板往貨堆邊一擱,擱了一半,又抱起來正了正,才放下。撣袖子的手,多撣了兩下。笑先上了他的臉。
「哎喲,玉兄弟!什麼風,把你吹到這水邊來了?」
「風自己吹的。」
秦假仙的眼睛,先把四周遛了一圈。
「好,好。我這兒剛收攤,亂得很。你坐,你坐。」他搬出一條矮凳。
玉辭鋒沒坐。「茶棚那邊,你都賣完了。」
秦假仙的手,在凳面上停了一下。「賣完了,賣完了。混口飯吃。哎,你坐了多會兒了?」
「夠看一場的。」
鎮上響起了梆子聲。一聲,一聲,走遠了。
秦假仙笑起來,笑得比剛才小。「看戲要給錢的,兄弟。」
「多少錢。」
「你要聽的是哪一出?」
「剛剛那人,出的是哪一出的錢。」
水面上,那兩條空船還在磕著樁子。咯噔。咯噔。
秦假仙把兩隻手從懷裡抽出來,翻了一翻,空空地亮了一下。
「買的人,惹不起。賣的人,更惹不起。我秦某人夾在中間,就剩一張吃飯的嘴。」
「那我不問買的人。我問燒的那位。他知不知道,是你們在燒。」
秦假仙的笑收了。「知道不知道的,火都起來了。」
「火主呢。」
他頭搖得快。「沒有火主。幾個愛聽故事的,湊的份子。」
玉辭鋒沒有再追。「你攤上這個,怎麼賣。」
秦假仙怔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攤貨樣。「三個錢。算兩個。」
玉辭鋒掏出錢,擱在桌板上,隨手拿了一樣。
「往南的船,幾日一班。」
秦假仙接錢數得快。「三日一班。昨日剛走一班。下一班,後天晌午。」他數完了,抬眼,「你要搭船?」
「問問。」
秦假仙把褡褳甩上肩。「問得多了,也是錢。」他走出七八步,站了站,丟下一句。
「兄弟,我多一句嘴。這些天,往北趕的人,比往南的多。」
玉辭鋒把手裡那樣東西掂了掂。「記下了。」
秦假仙抬手擺了擺,走了。背影轉過貨堆,沒入街口的人聲里。
他站在原地,又聽了一會兒水聲。
船塢那頭有人在收網,網上的水,一滴滴瀝在他腳邊。
走過那排纜樁的時候,他把手裡那樣東西,擱在了樁頭上。
鎮口的船行,是一間臨水的屋子。櫃檯上擱著算盤和茶壺,一個老頭守著。牆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這兩日的船期。墨是新添的,底下幾行,讓水汽洇開了。
他在石階上坐下來。石階讓日頭曬了一天,還有點溫。
「這兩日出去的單客,多不多。」
老頭撥著算盤。「不多。貨幫走得多。」
「單客呢?」
「就今早一位。」
「往哪裡去。」
「往北。」老頭手上停了停。「問得倒細。哪處渡口上,路上幾天,問了個遍,特別是界邊那頭。」
「什麼樣的人。」
界邊住著誰,玉辭鋒心裡清楚。也許是他想多了,寧可是他想多了。
「沒細看。」老頭想了想。「反正不像跑買賣的。」
他沒再問,老頭低頭,算盤珠子又響了起來。
出了船行,渡口那邊,一條船正解纜。篙子點下去,船頭撥開水面,往南去了。
他轉身進了鎮子,在騾馬店裡,他牽了一匹腳力,店伙問去哪。
「往北。」
出了鎮子,路朝北,風迎面過來。
(第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