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燈蝶出城已經過去三日了。
城門照加著崗,出城的人不多,進城的也不多,路口的茶攤照擺著,城牆上那面舊告示還貼著。
玉辭鋒把房錢壓在桌角,把包袱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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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南門的時候,查驗的看了他兩眼,揮手放行。
風從城外進來,還是那股土腥氣。
太幻樓最高那層的窗,還開著,跟那天一樣。
覺障樓在街那頭,樓里一切照舊,一切如常。
城在身後,一點一點矮下去。
官道往南。
晌午,他在一處茶棚歇腳。
棚里坐著一桌行商。跑單幫的,走鏢的,桌上壓著刀,話都短。
「聽說了麼,太幻樓那位。」
「走了的人,還提他做什麼。」
「走是走了。」那人把碗轉了半圈,「會審那天,十八樓可都看著呢。看著的,不是一個兩個。」
另一個把茶碗放下,聲音低了些:「這種事,看看就好。話多了,不吉利。」
「也就是在這兒說說。」先前那個笑了笑,又壓下去,「要真跟武皇兩個字沾上,那可就大了。」
「大不大,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你聽得這麼起勁。」
「這話,你可別往外學。」
「我學它做什麼。」
一桌人笑了兩聲,又低下去。
有個年輕的問:「那位要是出去,走哪邊?」
一行騾馬從棚前過,鈴鐺悶悶響了一路。那桌沒人說了,各自低頭喝茶。
玉辭鋒把水喝完,接著往南。
風從棚口過去,把幌子吹得一翻一翻。
飛鳳居在界邊,過一片竹林,才是那道矮籬。
他到了籬外,籬根下的草修得整齊。竹架上晾著兩件外袍,一件袖口縫過。廊下生著一爐小火,藥氣從爐上漫出來。窗戶開著一條縫,風把藥氣吹得很勻。
釵頭鳳從院裡出來,她看著比上回消瘦了,左肩袖管底下鼓著一塊,見了他,也沒多話,往院裡讓了讓。
「她緩得過來。我這點沒事。」
「抱歉。」
院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藥罐里咕嘟的聲。
「燈蝶,你準備怎麼辦。」
「我會繼續追,集境不……」
織夢師靠在裡屋的榻上:「勞你來看。」
「我得繼續了。」
他退出來的時候,看見牆根。
刀劍並排擱著,旁邊坐著葉小釵,一動不動,手搭在最上面那柄上。
「還是這樣。」釵頭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聲音輕下來。
「玉某欠你良多。」
廊下過去一個人影,是今生一劍。
門口,金少爺在磨刀。看見他,點了點頭。
臨走,她送到籬門。
出了竹林。來路的霧早散了,日頭在頭頂上。
苦境,晌午。
某茶樓里正是滿座,跑堂的端著壺,肩膀擦著肩膀。樓下街上,叫賣聲一陣一陣。
門口進來兩個人,前頭那個,身上掛著一張紙,紙上幾個大字:花影人是假的。
「諸位,諸位。」他把紙一抖,朝滿堂拱了拱手,「秦某人今日,說一樁集境的天大案子。」
滿堂靜了一息。
「太幻樓那位花影人,是個假的。真身,叫燈蝶。」
有人嗤笑:「秦假仙,你又吹牛。」
「吹牛?」他一拍桌子,「秦某人行走江湖幾十年,什麼時候吹過牛?那位坐過集境第一把椅子的,是個冒牌貨。如今,人已經出了集境。」
堂里哄地炸開。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外跑。門口聽熱鬧的越聚越多,晚來的擠不進來,急得直跺腳。
有個帳房先生擠到前頭,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回去坐了,一口茶沒喝。坐了半晌,他摸出紙筆,把「花影人」三個字記下來,又劃掉了。
「急什麼。」秦假仙把手一壓,「話,還沒說完。」
「往下說啊。」
「往下說,可以。」他把兩根手指伸出來,「一人十兩。」
笑聲,罵聲,銅錢落桌的聲,混成一片。有人當場掏錢,把銅板一枚一枚數在桌上,數得很慢。
「集境的事,值十兩?」有人不服。
「值不值,你心裡已經惦記上了。」秦假仙把銅錢往袖裡一攏,眼一眯,「再說,十兩買的是個音。」
「什麼音?」
「半尺劍。」他頓了一下,「還有,武皇。」
滿堂靜了半息。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站住。
「就兩個名字,一千兩?」
「一層一千兩。」他伸出指頭,「再往下,一萬兩。」
「你怎麼不去搶。」
「搶錢哪有這個體面。」秦假仙把紙一卷,「正戲,改日。今日帶的,是面子。改日帶來的,才是里子。」
「下一層什麼時候說?」
「看我高興。」
「新貨哪天到?」
「風到哪天,貨到哪天。」
有人罵他吊胃口,他也不惱,笑呵呵地受了。他把紙上的字又描了一遍,墨透到了紙背。
跑堂的插了一句:「秦爺,下回帶新貨,先招呼我們樓里。」
「好說。」他拱拱手,「誰的錢不是錢。」
散場的時候,蔭屍人湊過來:「老大,後頭那兩件東西,真有人買?」
「你管誰買。」秦假仙把袖子掂了掂,「你只要知道,有人買。」
「誰啊?」
「該知道的人。」他往人群里掃了一眼,聲音壓低,「燈蝶的帳,有人的算盤打得比我們早。我們只管把火點上。兩把火燒到一處,才好看。」
蔭屍人似懂非懂:「那火呢?」
「風一吹,就是火。」秦假仙把小調哼起來,「走了走了,碼頭上還等著呢。」他頓了頓,「今天就圖個響。響夠了,錢自然來。」
一群人追出來問他下一層,追了兩條街。轉過街角,人就不見了。
入夜,城西。
一條巷子,走到頭,是一扇關著的門。
巷子深,燈也暗。更夫的梆子,遠遠敲了兩下。
秦假仙站在門外,先回頭望了望巷口,才沒有叩門。門縫裡先遞出來一張銀票,折得齊整。
他把一張紙條塞進去。
紙條上四個名字,一行排開,墨還沒幹透。
門裡很久沒有聲息,末了,門裡出來一句很輕的話。
「……不管是真是假。」
門合上了。巷子裡只剩下風。
秦假仙把銀票往懷裡塞了塞,又摸出來數了數,塞得更深了些。走到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縮了縮脖子,把領子立了起來。
官道轉過一道坡。
風裡來了一嗓子,遠遠的。
「……號外。」
前頭聽不真,就剩尾巴上兩個字。
遠處像是還有人在喊,喊的什麼,聽不清了。
玉辭鋒接著走,前面的路,還長。
又走了四天。
官道上的人比前幾日多了。挑擔的,趕車的,推獨輪車的,見了面都低著頭,各走各的。風一天比一天干,吹在臉上,像是一路要起皮。
這四天,他走得快。過了兩個鎮子,都只是打尖,沒有多留。
路上歇腳,聽來的話一天比一天多。前日歇腳,有人說集境跑了個人物。昨日歇腳,說的人已經能說全乎了半樁案子。
晌午,他在鎮外的一處茶棚歇腳。
棚子搭在路邊,幾根舊木支著,棚頂壓著草蓆,棚柱上掛著一串干辣椒。灶上坐著一口大鍋,熱氣一團一團往上冒,棚主守著鍋,手裡的勺不緊不慢。
棚里坐著兩桌行商,桌上擱著扁擔和貨樣,說話都壓著聲。
他要了一碗麵,揀了個背風的位置坐下。
灶上添了把柴,火苗舔上鍋底,熱氣把棚頂的草蓆烘出一股潮味。
面端上來,他吃了兩口。
鄰桌的話,一句一句過來了。
「聽說了麼,集境那檔子事。」
「那種事,聽聽就行。」
「話是這麼說。」先前那人用指頭點了點桌面,「可那兩個字……」
他沒說下去。隔壁桌有人咳了一聲。
桌上靜了一靜。
「吃麵,吃麵。」
玉辭鋒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他沒有抬頭,把那口面慢慢吃完了。
鄰桌的話頭漸漸轉開了,從鹽價、腳錢,聊到南邊貨緊,再沒聽到集境二字。
這時棚外有騾車過去,鈴鐺悶悶的,一路響過去。
一個瘦子湊到桌邊,壓著嗓子:「客官,聽真料麼?十兩。」
「不。」
瘦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轉身往別桌去了。別桌有人聽得起勁,他還是笑呵呵的。
他走到棚口,回頭又添了一句:「一人十兩,過時不候。」
沒人理他,他站了站,走了。
玉辭鋒看著他的背影。
這幾天,這樣的話到處都是。傳得太快,也太齊。
他收回目光,把面吃完,茶錢按在桌上,起身出了棚。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棚里那兩桌人依舊埋頭吃著面,像什麼都沒說過。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屋瓦連著屋瓦。鋪子開著,櫃檯後頭有人不停地往外看。
街上不像尋常鎮子那樣,街口堵著人,卻不熱鬧,像被什麼東西罩住了。他順著人群往街口走。
兩副白布,擺在街心。布角壓著石子,四角,一顆不少。布是新的,邊上的摺痕還在。
看的人圍了半條街,沒有高聲。誰家的孩子往前擠,被大人一把撈了回去。
賣糖葫蘆的扛著靶子,站得遠遠的,不敢吆喝。有個挑擔的從人堆後頭繞過去,腳步放得很輕。
玉辭鋒站到人堆外面,沒有往前。
一個穿皂衣的蹲在布邊,掀開一角,看了一眼,另一個站在他旁邊,手按著腰上的牌子。
「劍傷。」蹲著的那個說了半句,「跟……」
旁邊的人拿胳膊碰了他一下。
他把後半句收了。
人群里有人低聲說:「跟集境那幾樁,一個樣。」
這話輕輕傳了半條街。有人跟著點頭,有人把臉轉了開去。有人輕聲問:這是第幾回了。旁邊的人搖搖頭,沒接話。
布底下躺著的,是兩個走貨的。貨擔還散在路邊,苫布掀著,裡頭的乾糧滾出來兩包,沒人去動。有人說,這兩個往年也走這條道,販的是乾貨、針頭線腦。
有個婦人往布那邊看了一眼,被自家男人拉著退了半步:「走吧,走吧,這種事,看看就好。」婦人沒動,男人又拉了一下,兩人才慢慢地走了。
人圈邊上蹲著個老頭,拿煙杆在地上不知在畫什麼,畫了一道,抹了,又畫一道。
一個漢子從人群里擠出來,撲到布前,被差役攔了半步。
「兄弟……」
他不看差役,先看了一眼路邊那兩擔貨,又看了看布底下露出的鞋尖,聲音就抖了。
他蹲下去,看看這副布,又看看那副。
「集境那邊,也是這麼死的。」
旁邊的人上來拉他。他張了張嘴,還有話,被按著肩膀,頭慢慢低了下去。圍觀的讓開一條縫,又合上了。
斜對面鋪子的門裡,掌柜的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會兒,又把門掩上一些,只留一條縫。
玉辭鋒站在檐影里,看了一會兒。
他先看那兩副布,再看布角的石子,最後看蹲在布邊的差役。
這樣的擺法,他見過兩回。
他的指節在劍鞘上,收了一下。
他沒有進圈,也沒有問誰。人來人往,日頭從他腳邊挪過一根屋脊,他才把目光收回來。
他往街里去了。
街尾是車馬店。院子敞著,拴著幾匹騾子,草料堆到檐下。牆上掛著一排鞭子。騾子打了個響鼻,又低下去嚼草。
一個夥計正在添草,草杈一起一落。
「這兩日,打這兒過的生人,有麼。」
夥計頭也沒抬:「生人天天有。」
「話少的。」
夥計想了想,草杈停在半空:「昨兒倒有一個。買了乾糧,往南去了。」
「買了多少。」
「滿滿一袋。夠吃上十天八天。」夥計把草添上,「他那樣子,像是要走出這個地界。」
「問了什麼沒有。」
「一句多的都沒有。」夥計又說,「仔細想來確實奇怪,別說一個外鄉人,就是本地人上路,買乾糧都要挑挑揀揀,問問價。就他,抱著就走。」
夥計把草添完,才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頭,添了一杈草。
玉辭鋒站著,沒再問。夥計也沒多話,草杈又起落起來。
街角有個餅攤。攤主拿蒲扇趕著蠅。
「這兩日,過路的生人,多麼。」
「這兒每天都有生人過路。」攤主頭也沒抬。
「往南走的,有麼。」
攤主瞟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玉辭鋒沒答,攤主也不問了,蒲扇又扇了起來。
「小伙子,當心引火燒身。」
「多謝告辭。」
出事的地方在街背面的巷口。
主街上人雜,他繞到街背面,順著牆根往巷口走。
巷子窄,兩邊是後牆和柴垛。牆頭的霜還沒化淨。泥地上有踩亂的腳印,被夜裡的露水壓得半平。
巷口的牆根下,有一角燒過的紙,黑邊卷著,踩進了土裡。
他蹲下去,看了那角紙一會兒。
巷子深處黑著,有風從裡頭出來,帶著一點柴灰味。他朝那裡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來。
回到街面上,正撞見人來收布。
幾個漢子抬著門板,把兩副白布連布帶人,一起抬走了。看的人讓開道,沒人說話。布被抬起來的時候,往下一墜,又穩住了。
玉辭鋒站在人堆外面,看著他們走遠。
街口就剩這一處還閒。他走過去,要了一碗茶。
斜對面,就是方才擺著白布的地方,人散了大半,街心空出來一塊,留著一攤踩平的土。
茶攤上坐著兩個人。
兩碗茶擺在桌上,都沒怎麼動。兩個人也都不說話,眼睛在街面上,從這頭看到那頭。
其中一個,抬起眼來。
玉辭鋒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等他把碗放下,那兩個人已經在看別處了。
那兩個人,誰也沒有換過姿勢。
他把碗裡剩的喝完,茶錢放在桌上,起了身。
他起身的時候,那兩個人里,有一個把碗端了起來。
出鎮的時候,日頭斜到了屋脊上。
街上開始收攤,賣布的卷著布,賣餅的翻著板子,有人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安回去。
他從這些聲音里走過去。
街心那塊空地上,土被踩得很平,邊角上還留著一顆石子。
出了鎮口。
鎮外是個岔路口,風比鎮裡大,路邊的草被吹得倒向一邊,天邊還剩一線紅。
鎮子矮在暮色里,街心那兩副白布,看不見了。
他站了一會兒,風把他半邊衣裳吹得貼在身上。
遠處傳來一聲喊。
「……號外……」
這一回,聽得比前幾日清楚。
喊聲是打南邊來的。
他側了側耳朵,聽那聲音一陣一陣去了遠。等它沒了聲,他才動了動。
玉辭鋒把包袱往上提了提。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第5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