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五日

  會審才過去一天,一路上卻沒人討論,街上的鋪子也都只開著半扇門。

  城門口,釵頭鳳走在前面,織夢師跟在她半步之後。

  玉辭鋒送到門洞邊,風從城外進來,帶著土腥氣。

  走過他身邊時,釵頭鳳停了半步。

  「我與織夢師這就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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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釵頭鳳沒有多留,扶著織夢師出了城門。

  午前,覺障樓遞了話來,請玉辭鋒去朝聖宮一趟。

  三宮都在,八方冥坐上首,五界通、三昧光分坐兩側。執戒律立在階前,一身舊官服洗得發白,領口收得整齊。

  玉辭鋒退在殿側:「見過三位宮主。」

  「會審裁決雖未下,但先請玉少俠做個見證。」

  執戒律把卷宗一卷一卷擺開。

  「罪。第一條,冒充花影人。第二條,構陷覺障樓。第三條,竹虛之死。第四條,吸功石失落。」

  翻過一卷。

  「功。第一條,促成十八樓聯盟。第二條,攻略苦境。」

  窗縫裡進來一線風,把最上面那頁卷了卷,又落下去。

  五界通先開口:「諸位,如何?」

  「律法就是律法。」

  「他的帳不是一筆。」五界通看著殿上,「十八樓哪個樓里沒有他的人。苦境哪一處不是他畫的線。今天拿他,明天邊關就鼓譟。」

  三昧光慢慢開口,「功不能不認。」

  八方冥壓了壓手。

  「帳繼續記,五日之內,誰都不能動。」

  「諸位宮主,你們既有定論,還叫我來做什麼。」

  「玉辭鋒,你畢竟是親歷者,如果只是我們一家之言,怕是不能服眾,而且現在苦境和集境處在和平期,我們不希望因為此事再開戰端。」

  「哈,燈蝶所做罄竹難書,莫非集境想搞功過相抵的做法?」

  「還請玉少俠靜候五日,此事非苦境一家之事……」

  「若是不誅首惡,如何向苦集兩境的百姓交代?玉辭鋒告辭。」

  未等回答,玉辭鋒拂袖而去。

  散殿之後,偏廊。

  執戒律出來,見玉辭鋒等在廊下。

  「這東西,該回去了。」

  執戒律把布解開一角,看了一眼印面。

  「當年托它出去,是想留個人證。」他把布重新包好,收進懷裡,「人證回來了,東西也該回來了。」

  他抬眼看玉辭鋒,看了一息。

  「還有一樁舊事。」他說到一半,咽了回去。

  「罷了。」他把懷口按了按,「這五日,別出城。」

  「若是……」

  「我明白,我不會攔你。」

  這一日,太幻樓的門,關得比往常早。

  樓里七層,一層一層暗上去。最高那一層,窗合著。

  早上有封信送進朝聖宮,是他親手封的,紙上只有一行字。

  案角擺著一冊簿卷,他翻開,看完一頁,撕一頁,投進炭盆。紙在火里捲起來,黑得比煙快。

  「該讓集境亂起來了,照上回的樣子。」他把炭盆撥了撥,「死法要老。要讓集境的人看見了,會想起誰。」

  字寫完,墨還沒幹。「還有張條子。」

  「送到哪裡?」

  「南邊,今天出城的那條路。」

  屬下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暗下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五日,夠了。」

  夜再深一點。

  街口剩了一個沒收的攤子。兩個人蹲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太幻樓那位,聽說跟武皇沾邊……」

  「噓……」

  玉辭鋒從街口走過去。

  夜裡的南門,門洞裡黑著。

  一個影子貼出去,往南。霧從田埂上起來,把路埋了一半。

  客棧的窗邊,玉辭鋒站了一會兒。太幻樓立在那裡,一層一層的暗。

  天剛亮,街兩頭就封了。

  兩副白布,擺在路當中。布角壓著石子,四角各一顆,擺得整齊。殿上那兩副,也是這麼蓋著。

  看的人圍了半圈,隔著七八步,沒人說話。街邊的人說,夜裡沒聽見什麼動靜。更夫縮在牆根,梆子夾在腋下。

  玉辭鋒到的時候,白布還擺著,他站在人堆外面,沒有往前。

  人堆里有幾張臉,他認得,是前幾日街上說「武皇」說得最響的那幾個。

  布底下,是值夜的兩個。夜巡的號牌落在街上,沒人敢揀。

  「連當差的也敢動……」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執戒律到了。

  他沒有讓人開路,從人堆邊上繞進去,在封線前站了站,才過去。

  「怎麼死的。」執戒律蹲下。

  「劍傷。跟上次……」驗傷的人低聲說了一半。

  執戒律沒讓他說下去,他站起來,撣了撣袍角。

  「送覺障樓。」

  他往回走,走到封線邊上,看見了玉辭鋒。

  兩個人隔著人堆,看了一會兒。

  「跟殿上那兩副,一樣。」

  執戒律站了一息。

  「上回,抬上殿,這回,擺街上。」

  風從街口過來,把白布的一角掀起半寸,又落回去。

  「帳上,又添一筆。」

  他往人堆外走,經過玉辭鋒身邊,停了半步。

  「還有三日。」

  說完,人已經走過去了。

  人散得很慢。都繞著那兩塊布走。

  晌午,城門加了崗。進出都要多問一句。

  「武皇之女前日出城,現在城內……」

  「這不是我們該管的事情。」另一個把腰牌扶正,「看著路。」

  「自從會審結束後……」

  「噤聲。」

  一騎從朝聖宮的方向出來,到城門,門崗攔了一下,看了牌子,放行。

  玉辭鋒在茶攤上坐了一會兒,旁邊的話,一句一句過來。

  「聽說死的,又是當差的。」

  「死在武皇的劍招底下。」說話的把碗放下,「這不是頭一回了。」

  「巡夜的都敢殺,那還巡什麼。」

  茶攤上安靜了半息。有人把碗端起來,又放下。

  日頭偏西的時候,攤子收得比平時早。

  太幻樓最高那一層,窗開著。

  街上的聲音比昨天多了一點。

  「報上去了。」屬下立在門邊,「朝聖宮的令,出了城。」

  燈蝶望著窗外。城中新架的崗哨,看得見兩處。

  「讓他們盯著外面。」

  屬下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靜下來。

  「三宮,該忙了。」

  入夜,玉辭鋒回客棧的時候,巡哨的火把在街口轉過兩個來回,沒有再往裡走。

  南邊。

  官道上起了霧,道上的蹄印往前,落得很齊。

  巡騎從街口過去,蹄聲踩著石板的縫。

  鋪子照開半扇,有人把攤子收得比往常早。

  「還有兩日。」

  玉辭鋒站在檐下,朝南門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覺障樓里,案上攤著卷。

  執戒律把最後一頁勘錄壓平,擱下筆。

  「又是一樣的手法。」書辦低聲回報。

  「嗯。」執戒律把勘錄收齊,「我們要他回話,這就是答案。」

  窗外有風,掀了掀卷角,又落回去。

  「都齊了。齊得讓人睡不著。」

  書辦不敢接話。

  門外通報。他抬了下眼:「進來。」

  玉辭鋒進門,把斗笠擱在門邊。

  「案子齊了。」執戒律指了指那摞卷,「可三宮態度曖昧。」

  屋裡靜了一息。

  「南邊那兩個人,他不會留。」

  執戒律的手指壓在卷邊上,沒動。

  「我知道。」

  「知道,和攔得住,是兩回事。」

  執戒律看了他一會兒,把卷收進匣子。

  「警告,我先遞。人,我去要。」

  他起身,從架上取下印盒。

  「給驛站一匹快馬。」

  朝聖宮,案上的茶,還沒動過。

  執戒律把卷擱下,沒推過去。

  「屬下今日前來,是想先討個令。」

  「討什麼令。」

  「緝、拿、解送。」

  五界通端起茶,吹了吹。

  「急什麼。還有兩日。」

  「兩日,不夠辦這些手續。」

  「那就三日辦,五日辦。」五界通把茶放下,「城裡三處兵營,兩處糧道,都在他畫的線上。今日鎖他,明日誰給你開門。」

  執戒律依舊站著。

  「法是法。」五界通看著他,「這五日,覺障樓的手,收回來。」

  殿裡靜了一息。

  「若是他逃了呢?」

  「樓主,那就交給你了。」五界通擺了下手,「集境如今處在多事之秋,先有花影人不尊律法,現在又有武皇殺人。樓主你的責任重大啊。」

  執戒律把卷收起,躬身。

  「屬下告退。」

  晌午前後,一匹快馬從覺障樓那邊出來,穿街往南門去,馬上的人背著驛袋。

  玉辭鋒在茶攤邊上,看著那匹馬出了城。

  「跑這麼急,哪兒的事?」旁邊有人問。

  「誰知道,這兩天儘是往南的。」攤主收了碗。

  太幻樓的窗,黃昏才開。

  燈蝶把幾本冊子收進匣子,落鎖,鑰匙在手裡轉了半圈。

  「南邊,動了?」

  「動了。」底下的人說,「按您留的那張條子。」

  「好。」

  鑰匙收進袖裡,樓下有人在關鋪板,一塊一塊,聲音很齊。

  案上攤著一張新紙,筆擱在硯邊。

  「擬一道呈,就寫:請往苦境,親查武皇之事。」

  底下的人應了一聲。

  「照規矩擬。」他補了一句,「別添字。」

  呈擬好,雙手遞上來。他從頭看到尾,看到「親查」兩個字,停了一停。

  「發吧。」

  夜,界邊官道。

  林口收得窄,風從山口下來,卷著草屑。

  驛亭的火把剛點上,一騎快馬就到了。馬上的人翻身下來,把驛袋裡的紙遞上去。

  「執樓主手令,前路四十里,有伏。」

  釵頭鳳就著火光把字看完。

  「知道了。」她把紙折起來,「你回吧。」

  「執樓主還說……」

  她擺擺手,「回吧。」

  馬蹄聲遠了。

  織夢師在車裡坐著,沒出聲。

  釵頭鳳回頭看了她一眼:「過了這段,就到門了。」

  兩刻鐘後,風停了。

  先到的,是一記氣掌,從山口的黑里來。

  釵頭鳳在中途截下它,攔了七分。剩下的三分,落在車上。

  車板響了一聲。

  「哈,燈蝶開始狗急跳牆了嗎?」

  林子裡出來的人不答話,他們從三面收攏,收得整齊,不快不慢。

  釵頭鳳站到車前,手抬起來就是一掌。

  頭一個撲上來的,臉上紅了半邊,栽下去。

  第二記來得快,她讓開了正面,肩頭還是擦破一道。

  就在這時,坡上起了光。

  一道劍氣下來,釘在收口最緊的地方。

  今生一劍站在坡口,劍尖還亮著,他出來迎,迎到的卻是這個。

  不用吩咐,他一步切進陣里。

  收口的網,亂了一息。

  就這一息。釵頭鳳第二掌已經起了。

  剩下的人退得很快,地上那個人,也被拖走了。

  「撐住。」她掀開車簾。

  織夢師靠在車板上,手按著肋側,沒說話。

  釵頭鳳把外袍解下來,裹在她肩上。

  到飛鳳居的時候,天快亮了。

  金少爺站在門口,刀橫在手裡。

  「是誰?」

  釵頭鳳朝門裡抬了抬下巴,先扶人進去。

  牆根下,葉小釵坐在原處。

  三道兵器並排擱著,他的手,搭在劍上。

  集境。

  街口的火把挪了個位。

  玉辭鋒站在窗前。

  夜裡的風,從南邊來。

  他站了很久,沒關窗。

  朝聖宮的偏殿。

  遞呈的人在階下站著。

  五界通看完了,把那頁翻過來,落款簽著太幻樓的名。

  殿外的日頭,從磚上挪過去。

  案上的茶,從熱放到溫。

  風進來,掀了掀那頁呈。誰都沒有再壓它。

  有過路的執事在廊下停了半步,看了一眼案上,什麼也沒問,走了。

  覺障樓。

  驛騎到的時候,靴子上還帶著泥,馬拴在門外,韁繩沒解。

  「前路四十里,遇了伏。織夢師重傷,釵頭鳳傷了肩,人已回飛鳳居。」

  執戒律坐在案後,「到底是沒追上刀。」

  玉辭鋒站在門邊。等驛騎退出去,他才說:「是沖她去的。」

  執戒律沒再說話,案上還壓著那摞勘錄,露出的一角,寫著前幾日那兩個名字。

  驛騎退出去的時候,把驛袋也帶走了。

  太幻樓的最高那層,窗還開著。

  燈蝶把最後一格匣子收好,落了鎖。

  案上只留一張紙。

  「車馬,備下了。」

  「退下。」

  底下的人抱起匣子,退了出去。

  窗外,樓里的聲音一層一層低下去。

  最後一日,城門口的風,還是那股土腥氣。

  車到門洞的時候,日頭剛上城樓。

  門崗認得那輛車。

  「何處去。」

  「苦境。」

  門崗朝車簾那邊看了一眼,帘子攏著,沒有人應聲。

  牌子遞迴去,閘口讓開,玉辭鋒站在門洞一側。

  過了半日,追騎回來了,馬身上沒有汗。

  朝聖宮,那頁呈,再沒有人提起。

  崗照加著,日子照過。

  城門外的茶攤上,兩個行商在裝車。

  「太幻樓那位,走了?」

  「走了,今兒一早,門洞那邊看見的。」

  「這就……走了。」

  「走了唄。」

  騾子趕起來,車上了官道。這幾句話,跟著車,也上了路。

  玉辭鋒站在街口,朝太幻樓看了一會兒。

  街上有人從他身後過去,腳步聲不重。

  (第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