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審才過去一天,一路上卻沒人討論,街上的鋪子也都只開著半扇門。
城門口,釵頭鳳走在前面,織夢師跟在她半步之後。
玉辭鋒送到門洞邊,風從城外進來,帶著土腥氣。
走過他身邊時,釵頭鳳停了半步。
「我與織夢師這就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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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沒有多留,扶著織夢師出了城門。
午前,覺障樓遞了話來,請玉辭鋒去朝聖宮一趟。
三宮都在,八方冥坐上首,五界通、三昧光分坐兩側。執戒律立在階前,一身舊官服洗得發白,領口收得整齊。
玉辭鋒退在殿側:「見過三位宮主。」
「會審裁決雖未下,但先請玉少俠做個見證。」
執戒律把卷宗一卷一卷擺開。
「罪。第一條,冒充花影人。第二條,構陷覺障樓。第三條,竹虛之死。第四條,吸功石失落。」
翻過一卷。
「功。第一條,促成十八樓聯盟。第二條,攻略苦境。」
窗縫裡進來一線風,把最上面那頁卷了卷,又落下去。
五界通先開口:「諸位,如何?」
「律法就是律法。」
「他的帳不是一筆。」五界通看著殿上,「十八樓哪個樓里沒有他的人。苦境哪一處不是他畫的線。今天拿他,明天邊關就鼓譟。」
三昧光慢慢開口,「功不能不認。」
八方冥壓了壓手。
「帳繼續記,五日之內,誰都不能動。」
「諸位宮主,你們既有定論,還叫我來做什麼。」
「玉辭鋒,你畢竟是親歷者,如果只是我們一家之言,怕是不能服眾,而且現在苦境和集境處在和平期,我們不希望因為此事再開戰端。」
「哈,燈蝶所做罄竹難書,莫非集境想搞功過相抵的做法?」
「還請玉少俠靜候五日,此事非苦境一家之事……」
「若是不誅首惡,如何向苦集兩境的百姓交代?玉辭鋒告辭。」
未等回答,玉辭鋒拂袖而去。
散殿之後,偏廊。
執戒律出來,見玉辭鋒等在廊下。
「這東西,該回去了。」
執戒律把布解開一角,看了一眼印面。
「當年托它出去,是想留個人證。」他把布重新包好,收進懷裡,「人證回來了,東西也該回來了。」
他抬眼看玉辭鋒,看了一息。
「還有一樁舊事。」他說到一半,咽了回去。
「罷了。」他把懷口按了按,「這五日,別出城。」
「若是……」
「我明白,我不會攔你。」
這一日,太幻樓的門,關得比往常早。
樓里七層,一層一層暗上去。最高那一層,窗合著。
早上有封信送進朝聖宮,是他親手封的,紙上只有一行字。
案角擺著一冊簿卷,他翻開,看完一頁,撕一頁,投進炭盆。紙在火里捲起來,黑得比煙快。
「該讓集境亂起來了,照上回的樣子。」他把炭盆撥了撥,「死法要老。要讓集境的人看見了,會想起誰。」
字寫完,墨還沒幹。「還有張條子。」
「送到哪裡?」
「南邊,今天出城的那條路。」
屬下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暗下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五日,夠了。」
夜再深一點。
街口剩了一個沒收的攤子。兩個人蹲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太幻樓那位,聽說跟武皇沾邊……」
「噓……」
玉辭鋒從街口走過去。
夜裡的南門,門洞裡黑著。
一個影子貼出去,往南。霧從田埂上起來,把路埋了一半。
客棧的窗邊,玉辭鋒站了一會兒。太幻樓立在那裡,一層一層的暗。
天剛亮,街兩頭就封了。
兩副白布,擺在路當中。布角壓著石子,四角各一顆,擺得整齊。殿上那兩副,也是這麼蓋著。
看的人圍了半圈,隔著七八步,沒人說話。街邊的人說,夜裡沒聽見什麼動靜。更夫縮在牆根,梆子夾在腋下。
玉辭鋒到的時候,白布還擺著,他站在人堆外面,沒有往前。
人堆里有幾張臉,他認得,是前幾日街上說「武皇」說得最響的那幾個。
布底下,是值夜的兩個。夜巡的號牌落在街上,沒人敢揀。
「連當差的也敢動……」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執戒律到了。
他沒有讓人開路,從人堆邊上繞進去,在封線前站了站,才過去。
「怎麼死的。」執戒律蹲下。
「劍傷。跟上次……」驗傷的人低聲說了一半。
執戒律沒讓他說下去,他站起來,撣了撣袍角。
「送覺障樓。」
他往回走,走到封線邊上,看見了玉辭鋒。
兩個人隔著人堆,看了一會兒。
「跟殿上那兩副,一樣。」
執戒律站了一息。
「上回,抬上殿,這回,擺街上。」
風從街口過來,把白布的一角掀起半寸,又落回去。
「帳上,又添一筆。」
他往人堆外走,經過玉辭鋒身邊,停了半步。
「還有三日。」
說完,人已經走過去了。
人散得很慢。都繞著那兩塊布走。
晌午,城門加了崗。進出都要多問一句。
「武皇之女前日出城,現在城內……」
「這不是我們該管的事情。」另一個把腰牌扶正,「看著路。」
「自從會審結束後……」
「噤聲。」
一騎從朝聖宮的方向出來,到城門,門崗攔了一下,看了牌子,放行。
玉辭鋒在茶攤上坐了一會兒,旁邊的話,一句一句過來。
「聽說死的,又是當差的。」
「死在武皇的劍招底下。」說話的把碗放下,「這不是頭一回了。」
「巡夜的都敢殺,那還巡什麼。」
茶攤上安靜了半息。有人把碗端起來,又放下。
日頭偏西的時候,攤子收得比平時早。
太幻樓最高那一層,窗開著。
街上的聲音比昨天多了一點。
「報上去了。」屬下立在門邊,「朝聖宮的令,出了城。」
燈蝶望著窗外。城中新架的崗哨,看得見兩處。
「讓他們盯著外面。」
屬下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靜下來。
「三宮,該忙了。」
入夜,玉辭鋒回客棧的時候,巡哨的火把在街口轉過兩個來回,沒有再往裡走。
南邊。
官道上起了霧,道上的蹄印往前,落得很齊。
巡騎從街口過去,蹄聲踩著石板的縫。
鋪子照開半扇,有人把攤子收得比往常早。
「還有兩日。」
玉辭鋒站在檐下,朝南門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覺障樓里,案上攤著卷。
執戒律把最後一頁勘錄壓平,擱下筆。
「又是一樣的手法。」書辦低聲回報。
「嗯。」執戒律把勘錄收齊,「我們要他回話,這就是答案。」
窗外有風,掀了掀卷角,又落回去。
「都齊了。齊得讓人睡不著。」
書辦不敢接話。
門外通報。他抬了下眼:「進來。」
玉辭鋒進門,把斗笠擱在門邊。
「案子齊了。」執戒律指了指那摞卷,「可三宮態度曖昧。」
屋裡靜了一息。
「南邊那兩個人,他不會留。」
執戒律的手指壓在卷邊上,沒動。
「我知道。」
「知道,和攔得住,是兩回事。」
執戒律看了他一會兒,把卷收進匣子。
「警告,我先遞。人,我去要。」
他起身,從架上取下印盒。
「給驛站一匹快馬。」
朝聖宮,案上的茶,還沒動過。
執戒律把卷擱下,沒推過去。
「屬下今日前來,是想先討個令。」
「討什麼令。」
「緝、拿、解送。」
五界通端起茶,吹了吹。
「急什麼。還有兩日。」
「兩日,不夠辦這些手續。」
「那就三日辦,五日辦。」五界通把茶放下,「城裡三處兵營,兩處糧道,都在他畫的線上。今日鎖他,明日誰給你開門。」
執戒律依舊站著。
「法是法。」五界通看著他,「這五日,覺障樓的手,收回來。」
殿裡靜了一息。
「若是他逃了呢?」
「樓主,那就交給你了。」五界通擺了下手,「集境如今處在多事之秋,先有花影人不尊律法,現在又有武皇殺人。樓主你的責任重大啊。」
執戒律把卷收起,躬身。
「屬下告退。」
晌午前後,一匹快馬從覺障樓那邊出來,穿街往南門去,馬上的人背著驛袋。
玉辭鋒在茶攤邊上,看著那匹馬出了城。
「跑這麼急,哪兒的事?」旁邊有人問。
「誰知道,這兩天儘是往南的。」攤主收了碗。
太幻樓的窗,黃昏才開。
燈蝶把幾本冊子收進匣子,落鎖,鑰匙在手裡轉了半圈。
「南邊,動了?」
「動了。」底下的人說,「按您留的那張條子。」
「好。」
鑰匙收進袖裡,樓下有人在關鋪板,一塊一塊,聲音很齊。
案上攤著一張新紙,筆擱在硯邊。
「擬一道呈,就寫:請往苦境,親查武皇之事。」
底下的人應了一聲。
「照規矩擬。」他補了一句,「別添字。」
呈擬好,雙手遞上來。他從頭看到尾,看到「親查」兩個字,停了一停。
「發吧。」
夜,界邊官道。
林口收得窄,風從山口下來,卷著草屑。
驛亭的火把剛點上,一騎快馬就到了。馬上的人翻身下來,把驛袋裡的紙遞上去。
「執樓主手令,前路四十里,有伏。」
釵頭鳳就著火光把字看完。
「知道了。」她把紙折起來,「你回吧。」
「執樓主還說……」
她擺擺手,「回吧。」
馬蹄聲遠了。
織夢師在車裡坐著,沒出聲。
釵頭鳳回頭看了她一眼:「過了這段,就到門了。」
兩刻鐘後,風停了。
先到的,是一記氣掌,從山口的黑里來。
釵頭鳳在中途截下它,攔了七分。剩下的三分,落在車上。
車板響了一聲。
「哈,燈蝶開始狗急跳牆了嗎?」
林子裡出來的人不答話,他們從三面收攏,收得整齊,不快不慢。
釵頭鳳站到車前,手抬起來就是一掌。
頭一個撲上來的,臉上紅了半邊,栽下去。
第二記來得快,她讓開了正面,肩頭還是擦破一道。
就在這時,坡上起了光。
一道劍氣下來,釘在收口最緊的地方。
今生一劍站在坡口,劍尖還亮著,他出來迎,迎到的卻是這個。
不用吩咐,他一步切進陣里。
收口的網,亂了一息。
就這一息。釵頭鳳第二掌已經起了。
剩下的人退得很快,地上那個人,也被拖走了。
「撐住。」她掀開車簾。
織夢師靠在車板上,手按著肋側,沒說話。
釵頭鳳把外袍解下來,裹在她肩上。
到飛鳳居的時候,天快亮了。
金少爺站在門口,刀橫在手裡。
「是誰?」
釵頭鳳朝門裡抬了抬下巴,先扶人進去。
牆根下,葉小釵坐在原處。
三道兵器並排擱著,他的手,搭在劍上。
集境。
街口的火把挪了個位。
玉辭鋒站在窗前。
夜裡的風,從南邊來。
他站了很久,沒關窗。
朝聖宮的偏殿。
遞呈的人在階下站著。
五界通看完了,把那頁翻過來,落款簽著太幻樓的名。
殿外的日頭,從磚上挪過去。
案上的茶,從熱放到溫。
風進來,掀了掀那頁呈。誰都沒有再壓它。
有過路的執事在廊下停了半步,看了一眼案上,什麼也沒問,走了。
覺障樓。
驛騎到的時候,靴子上還帶著泥,馬拴在門外,韁繩沒解。
「前路四十里,遇了伏。織夢師重傷,釵頭鳳傷了肩,人已回飛鳳居。」
執戒律坐在案後,「到底是沒追上刀。」
玉辭鋒站在門邊。等驛騎退出去,他才說:「是沖她去的。」
執戒律沒再說話,案上還壓著那摞勘錄,露出的一角,寫著前幾日那兩個名字。
驛騎退出去的時候,把驛袋也帶走了。
太幻樓的最高那層,窗還開著。
燈蝶把最後一格匣子收好,落了鎖。
案上只留一張紙。
「車馬,備下了。」
「退下。」
底下的人抱起匣子,退了出去。
窗外,樓里的聲音一層一層低下去。
最後一日,城門口的風,還是那股土腥氣。
車到門洞的時候,日頭剛上城樓。
門崗認得那輛車。
「何處去。」
「苦境。」
門崗朝車簾那邊看了一眼,帘子攏著,沒有人應聲。
牌子遞迴去,閘口讓開,玉辭鋒站在門洞一側。
過了半日,追騎回來了,馬身上沒有汗。
朝聖宮,那頁呈,再沒有人提起。
崗照加著,日子照過。
城門外的茶攤上,兩個行商在裝車。
「太幻樓那位,走了?」
「走了,今兒一早,門洞那邊看見的。」
「這就……走了。」
「走了唄。」
騾子趕起來,車上了官道。這幾句話,跟著車,也上了路。
玉辭鋒站在街口,朝太幻樓看了一會兒。
街上有人從他身後過去,腳步聲不重。
(第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