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軍營，郭尚才發現，邊軍的情況比普通百姓還差。
現在已經到了寒冬臘月的時節，可是站在軍營外的守衛們只穿著薄薄的單衣，外面罩了一層老舊的鎧甲，空空蕩蕩地掛在瘦弱的身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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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守衛的嘴唇已經凍得慘白，臉上手上長滿了紫紅色的凍瘡，骨瘦如柴都不足以形容他們，他們幾乎就是一層皮掛在了骨頭架子上。
可即便這樣，他們還是昂首挺胸筆直地站在軍營之外。
郭尚立刻肅然起敬，利索地下了馬朝他們行了一個軍禮。
「來者何人？」其中一個守衛開口問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虛弱。
「這位是郭尚郭將軍，我們是皇上派來平叛的。」副將也下了馬，走到守衛面前解釋道。
郭尚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給守衛，守衛接過，認真檢查了一番，而後還給他，轉身將大門打開。
「將軍請進。」
郭尚沒動，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披到了守衛身上，身後的副將有樣學樣，也解下了披風給另一個守衛披上。
守衛吸了吸鼻子，啞聲道：「多謝將軍。」
郭尚沉默著走進了軍營，直奔主營而去。
說是主營，其實與其他營地並無兩樣，如果不是外面插著軍旗，外人還真不知道哪個是主營。
郭尚撩開破舊的門帘，環視四周，空空蕩蕩，只有側邊一張床和正中央一張桌子，此刻桌子後面，一個瘦長的男人正一臉嚴肅地看著桌上的地圖。
「方將軍。」郭尚開口喊道。
方明抬起頭來，露出一張通紅的臉，費力地眯了眯雙眼，才道：「可是郭尚郭將軍？」
「正是在下。」
郭尚點點頭，敏銳地覺得方明此時的狀態不對，他大步上前，大手在方明的額頭上一探，滾燙的溫度讓他大驚，「方將軍，你發燒了，趕緊讓軍醫熬點草藥來。」
方明搖了搖頭，「不過是小病，別浪費草藥，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把那些叛軍剿滅。」
叛軍？
郭尚眉毛一跳，心裡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方將軍說的是什麼叛軍？」
方明冷笑，「當然是那勞什子義軍！哼，還敢自稱什麼義軍，分明就是一幫子反賊！烏合之眾！」
「可我聽說，那所謂的義軍，不過是些餓得不行的普通百姓罷了，他們做的這一切，只是希望自己能吃飽飯而已。」
方明捏了捏眉心，「他們餓，我就不餓嗎？這守城的將士們哪一個不餓？可是我們不還是在堅守著麼？我看就是他們人心壞了，無可救藥了。」
「我看你才是無可救藥了！」門帘外忽然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隨後門帘被掀開，露出了一張俊秀溫潤的面孔。
「咳！咳咳！來者何人？」方明捂著胸口咳嗽道，看向許玖的目光滿是警惕。
郭尚嘆了一口氣，心裡對許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有了隱隱的猜測，無奈道：「這是駙馬爺。」
「駙馬？」方明聞言，努力坐直了身子，臉頰泛著不健康的酡紅，朝許玖行了一個大禮，「卑職方明見過駙馬爺。」
「我方才在門外聽你說百姓心壞了，無可救藥了，是這樣吧？」許玖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緩緩踱步至郭尚面前，「你覺得你能挨餓很厲害？你覺得你讓自己的兵挨餓很厲害？」
「咳咳，駙馬，我不是這個意思，」方明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只是現在舉國艱難，大家只要熬一熬就過去了。」
「熬一熬？」許玖忍不住嗤笑出聲，看著方明的目光中滿是冷意，「我真懷疑你是不是邊關的守將，這邊如今是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百姓們都快餓死了，這寒冬臘月的，他們連樹皮、草葉都找不到來吃，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出現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
「他們敢？」方明拔高了聲音，臉上儘是怒氣和殺意，「誰敢我就摘了誰的腦袋！」
許玖瞥了他一眼，心道這位守將還真是抓不住重點。
「你在這裡讓百姓苦苦支撐，卻不知道此地官員的糧倉里的糧食已經多到腐爛，他們每餐的剩飯剩菜，寧願倒給豬吃也不肯施捨給百姓。糧食不缺，只是糧食都到了上面人的手裡。」
許玖目光複雜地看了眼一臉固執的方明，問道：「只要將軍帶著軍隊去那些官員和大戶家裡，將他們強取豪奪的糧食送還給百姓，這裡的叛軍就能得到平息，將軍是否願意？」
方明目光堅定，「朝廷那些蛀蟲自有皇上處理，我得到的命令是滅掉叛軍。」
許玖臉色沉了下來，緩緩走到方明身邊，隨後忽然朝他臉上撒了一把白色的粉末。
方明一時不察，一下子吸了好幾口進去，身子晃了晃，不一會兒便雙目一閉，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郭尚目瞪口呆，指著昏迷的方明說不住話來，「這、這……」
許玖拍了拍手，隨口道：「他這榆木腦袋是沒救了，我不能讓他給我們添麻煩，郭將軍，等會兒把他綁了扔在角落裡，記得給他嘴裡塞塊抹布。」
郭尚一臉呆滯，「駙馬爺……」
「叫我顧行舟。」
「顧公子，你怎麼確定我會幫你？我與你可不是一條船上的人。」郭尚道。
「咦，不是嗎？我覺得你在進城的那一刻，就已經跟我上了一條船呢，」許玖挑眉一笑，「郭將軍心裡對朝廷真的沒有一丁點兒怨氣嗎？看見邊城那些瘦骨嶙峋的饑民，將軍不會想到當初被活活餓死的家人嗎？我上次見將軍的時候已經告訴將軍，底層百姓的飢餓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可現在我還想告訴將軍一句話：皇位上的那個人他什麼都知道，可他絲毫不作為，只顧著自己尋歡作樂。這樣的昏君，這樣的朝廷，將軍還願意效忠嗎？這份效忠可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你死去的父母至親？」
郭尚沉默了半晌，隨後默默找了根繩子把方明捆了起來，有往他嘴裡塞了塊抹布，最後看著許玖道：「駙馬爺真是好口才。」
許玖謙虛一笑，「慚愧慚愧，將軍是通透之人，才能聽行舟一言，不然像方將軍這樣的榆木，行舟可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追根究底，是因為郭尚心底早已有了不滿，才能這麼快就跟她同流合污。
……不，是同舟共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