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深沉悅耳的男子聲音忽然由遠及近傳來，「怎麼，郭將軍看起來好像不是很歡迎我的樣子啊。」
郭尚抬頭看去，只見清冷如天上月的男子披著一身風雪而來，身上藏青色的大氅成了茫茫白色天地中唯一醒目的顏色。
「駙馬爺誤會了，只是駙馬爺身份尊貴，這麼大冷的天著實是不宜出行。」郭尚冷淡道。
許玖好似沒有看出對方的敷衍，悠悠的目光落在了遠處潔白一片的天地中。
「將軍，這雪真是大得很，也不知還要下多久才會停。」
郭尚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聽說官倉糧食緊張，皇上只撥了三萬大軍十天的糧食，如今大軍被困在這裡，怕是堅持不了幾天了。」
郭尚面色一沉，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慢慢握緊了。
「將軍，這幾年雖然沒有風調雨順，可也沒有重大的天災，照理說糧食不該這麼緊張的，可是皇上卻拿不出那麼多的糧食，你可有想過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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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尚霍地抬頭看許玖，目光銳利，開口問道：「請駙馬爺賜教。」
許玖緩緩道：「因為糧食都去了地方大戶和官員的手裡，百姓們把糧食種出來，因為沉重的賦稅上交了大半部分，剩下的連做口糧都不夠。
收糧的官員中有一個潛規則，收了糧食，先從中扣出一部分，把這部分作為糧食的損耗報上去，實際卻是到了自家的糧倉里。如此糧食一級一級傳上去，各級官員都扣下一部分，最後收入官倉的時候也就沒剩下多少了。」
「真是豈有此理！」郭尚咬牙，黝黑的臉已經被氣得扭曲，「戶部的這些狗雜碎，等我回京了，非要砍了他們不可！」
許玖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將軍莫不是以為只有戶部參與其中了吧，戶部官員全算進去也沒有多少人，哪用得著這麼多的糧食？戶部官員貪的糧食，最後差不多都是到了各位大人糧倉里的。」
見郭尚一副震驚的模樣，許玖繼續道：「說完了官員，再說地方大戶，將軍別看不起地方上的那些員外鄉紳，他們家裡的糧食許是比整個將軍府加起來都多呢。
地方大戶與官員勾結，強取豪奪百姓田地，再租給百姓種植，收取租金。這樣一來，百姓交完國家的糧食，又要交土地的租金，一年辛苦，到頭來肚子都吃不飽。
而地方大戶，擁有田產無數，但是上交國家糧食的時候，卻是交得最少的，因為在地方官府的記錄上，他們許多田地根本沒有記錄在冊。」
說完，許玖停頓了一下，眼眸微垂道：「這是行舟為官之後調查出來的，信或不信只憑將軍。」
郭尚氣得雙手握拳，牙齒咬得咯咯響。
信！他當然信！
他好歹是做了這麼多年的京官，對於官員之間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也是知道的。只是他不屑與他們同流合污，見著他們都是繞得遠遠的，從不知道他們幹的事情是如此喪盡天良。
過了一會兒，郭尚冷靜了下來，心知許玖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告訴他這些事情。
「駙馬爺告訴我這些東西，是想要做什麼呢？」
許玖看了一眼周圍，指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將軍，我們去那邊談談吧。」
郭尚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兩人一道去了那邊，郭尚又派了幾個人離得遠遠的在周圍把守，之後才道：「駙馬爺請說。」
「郭將軍覺得威武大將軍如何？」許玖直接問道。
郭尚臉色立刻變得嚴肅起來，目光中滿是敬佩，沉聲道：「耿大將軍頂天立地，忠君憂國，是我輩楷模。」
「那將軍可知耿大將軍此次為何避開了這次征戰？」
郭尚沉默了下來，他心中隱隱有個猜測，只是一直不敢去相信而已。
「忠君，也要君是明君，這忠才有意義，否則就是愚忠，是害了這全天下的百姓。將軍覺得，現在的皇帝，值得忠嗎？」許玖面色平淡地說道，好似說的不是謀逆之言，而是平常閒話一般。
「你……公主……」郭尚瞪大了雙眼，看著面前的男人說不出話來。
「你雖喚我駙馬，可這駙馬的身份與我而言卻是沒有意義，我與公主之間清清白白，並無關係。」許玖直接把話攤開了講，省得郭尚把自己想成一個品德敗壞的男人，「公主逼我休妻，害我妻兒，她是我的仇人。」
頓了頓，許玖又道：「我剛才說的一切，還請將軍好好考慮一下，不必急著答覆，等到了邊關，將軍看到那些百姓和邊軍，說不定會改變主意。還有，我過來尋你的時候，順道搶劫了此地的官員糧倉，現在糧食就在外面，將軍若是不嫌棄這是搶來的，儘管拿去讓士兵們吃就是。」
說完，許玖攏了攏身上的大氅，也不管郭尚表情如何，起身便朝外面走去。
「駙馬爺不怕我將此事告訴皇上嗎？」郭尚忽然開口道。
許玖頭也不回，「隨你，反正這京城，老子就沒打算回去！」
老子？
郭尚站在原地，片刻後突然笑了起來。
「將軍，駙馬爺送來的糧食……」副將走過來問道。
「發給士兵們吃吧，不能讓他們餓著。」
郭尚看著外面的風雪，驚訝地發現雪竟然停了，他目光看著遠方那一抹藏青色的身影，忽然有種詭異的錯覺。
這一切的風雪，似乎都被那個人給帶走了。
「叫大家都準備一下，明日啟程。」
「是。」
三日後，郭尚帶著軍隊進了邊關城。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城池了，倒像是一個乞丐窩。
一路走來，郭尚都沒有見過一個穿著厚衣服的百姓，大家都是灰頭土臉的，身上穿著單薄的帶著無數補丁的衣衫。
他們甚至還看見不少孩子，衣服單薄短小，露出纖細胳膊和小腿，整個人縮在牆角瑟瑟發抖，渾身都凍成了紫色。
他們脆弱得就像是一碰就倒的稻草，只靠著一口氣提著吊命。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副將感嘆道，粗壯的漢子第一次紅了眼睛。
「走，去軍營看看。」郭尚一夾馬腿，馬兒嘶鳴一聲，加快速度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