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們之間

  柴房。

  宋志平把塑膠袋裡的豬肉放進水裡解凍,完事兒後他又拿起菜刀,轉身走到灶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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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真糊塗了。」宋志平腦子裡裝的全是他孫子的事,竟忘了自己要幹嘛了。

  柴房正中間有個小木桌,上面有塊案板可以切菜。為了招待從大老遠跑來的沈秋易,小老頭特意從地里摘了點新鮮的菜。

  宋志平他不傻。

  剛才那倆人的對話,即使他沒有完全聽懂,但也能猜出個大概。

  他估摸著,這兩人的交情,早就不是兄弟那麼簡單了。這裡頭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宋志平能隱約感覺到,沈秋易看向他孫子的眼神,不似尋常人應有的那般。

  那雙盈滿深情的眼睛,與當年沈魏國望向他時,如出一轍。

  他敢肯定,沈秋易這孩子應該是揣著目的來的。

  「唉,秋易啊,帶著個累贅過日子,你這又是何苦呢……你才多大啊。」宋志平喃喃自語。

  他對宋尚安罵歸罵,可真要撒手不管,他卻狠不下那個心。如果說沒答應曹焱,是為了宋尚安考慮。那此刻呢?他的這些顧慮,分明是為了沈秋易。

  「秋易是你的孫子,身上淌著你的血,我又怎能拖累他。」宋志平站在木桌前,手裡頭切著菜,心神卻早已飄回了多年以前。

  *

  蟬鳴嘶噪的夏天,狹暗的房間,小飛蟲胡亂地撞著電燈泡。

  兩個男人相對而坐。

  宋志平穿著洗得泛黃的汗衫,腳上趿拉著塑料涼鞋。沈魏國倒是穿得板正,白襯衫洗得透亮,還帶著點淡淡的清香。

  擺在席鋪上的台扇嗡嗡地響,扇頭不時嘎吱一聲,慢吞吞地轉向另一側。

  桌子上擺著豬頭肉,花生米,松花蛋,茶干。當然,還有必不可少的散裝白酒。

  「你真的要回去了?」沈魏國捏著酒盅,脖頸連著耳根一片通紅,「就……決定好了?」

  他從前不怎麼愛喝酒,只是宋志平愛喝,所以他就當上了酒伴。只不過這酒量,這麼多年也沒見長進。

  宋志平還像往常那樣,不見半點醉意。他端起酒盅又呷了一口,沉聲道:「嗯,來這兒也有六年了,錢也攢得差不多了。該回去找個媳婦兒,好好過日子了。」

  沈魏國夾起盤裡的皮蛋,塞嘴裡慢慢嚼著。沉默了片刻後,他露出了淡笑,但那笑意卻有些空。

  「娶媳婦……哦對,也是。你這歲數也不小了,是該回去成家了。回北方……挺好。」

  「我這邊到時候辦酒席,你來不?」宋志平問他。

  沈魏國耍性子似的咧咧嘴,直接繞過了他的問題,「你這一走,就把兄弟我撂下啦?往後我這酒都喝不香了,這可咋整?」

  「少跟我來這套啊。」宋志平抿了一口酒,對他說:「你啥時候覺得酒香過了?每回喝酒你都整得像喝藥,臉都皺一塊去了。我尋思著,這酒度數好像也不高吧?怕你喝不了,還專挑度數小的。」

  沈魏國沒講話,吃了口碟子裡的花生米,抿著嘴笑了笑。

  他想起了秀珍前幾天講的那些話。

  「要我說,宋志平壓根就沒把你當回事。不然你想想,這麼多年,他隔三差五就帶你喝酒,你哪次不喝個臉通紅?他怎麼不弄點小汽水陪你喝喝?又不是沒得賣。用你那爛頭腦子想想,哪回不是你陪著他?你也是真的蠢,喝不了還硬著頭皮喝。」

  秀珍心直口快,她的話像一根根長針,扎在了沈魏國心裡最痛、最不敢面對的地方。

  「倆老爺們,面前擺著下酒菜,喝什麼汽水?就該喝酒。不跟你說了,我先走了。」沈魏國蹬了兩下腳踏子,自行車竄了出去,話音就這樣散在風裡。

  「誒!」秀珍推著車緊追了幾步,還想騎上去追,可車輪剛滾了幾米,她便猛地捏緊車閘,車身一扭,賭氣似地拐向了另一邊。

  「嘁,」她望著那快要消失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不撞南牆不回頭!真是夠蠢的!」

  沈魏國一股腦兒地往前騎,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夏季的熱風撲面而來,吹得他眼眶發酸。

  滾燙的淚水漫了出來,划過他清秀的臉。陽光這麼一照,兩道淚痕便泛起光來。

  他既無法否認秀珍指出的事實,又無力改變自己和宋志平的關係。

  沈魏國清楚知道,他和宋志平在當下這個年代,也就只能這樣了。只能陪伴著走過一段路,卻不能一路走到頭。

  如果宋志平能夠同他一起擊碎那些人言跟規矩,那麼他會立馬高舉著手說:「我願意。」

  但他知道,宋志平不會。

  *

  分別那天,宋志平想請他去酒館吃飯,沈魏國拒絕了。

  他說:「別花那個錢,你這個鐵公雞,還是留著錢回家娶媳婦吧。別把毛拔給我了,冬天沒毛再凍著。」

  宋志平爽朗一笑,大大方方摟過沈魏國的肩膀,說:「我身上這毛多得很呢,拔點還真不至於凍著。真不去啊?我看你壓根就不是為了給我省錢。說吧,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沈魏國也不推開他,就這樣由著他摟著自己。畢竟這麼多年過去,早就習以為常了。

  他沉思片刻,臉上浮出微笑,淡淡道:「我以為我有好多話要講,但真的到了這天,反倒說不出一個字。」

  宋志平調侃道:「呦,沈大文豪也有說不出話的一天吶?好歹你也是個知識分子。不過你可別指望我說啊,我都沒上過幾天學。」

  沈魏國望著宋志平搖頭晃腦的糙樣,忍不住笑了笑。

  當初沈魏國的母親還不待見這小子,覺得自家兒子不能跟這種文盲小痞子混,到時候再被帶歪了。再後來,沈母發現宋志平這孩子特實誠。

  果然,人不能貌相。

  沈魏國還是去了宋志平的家。其實也稱不上什麼家,只能說有個落腳的地兒。

  那房間就能擺下個鐵床,方桌子,還有隻能塞下幾件衣服的窄柜子,甚至連櫃門都合不上。

  沈魏國打小家境就好,這種環境他竟然也不嫌棄。只要有個安靜地方能和宋志平談心,在哪裡都行,他不在意這些。

  「這菜都有了,酒呢?這回你不應該整個好酒出來嗎?」沈魏國打趣道。

  宋志平:「今天不喝酒了。」

  「最後一次陪你喝酒了,怎麼又不喝了?咋了,你戒酒了啊?」沈魏國倍感意外。

  他心想著,這次要是喝醉了,說不定能乘著酒勁兒,把藏在心裡好久的話全都說出來。

  那些話憋在心裡,宋志平永遠都不會知道。就算說出來,他也不會為此改變原本的決定。

  所以怕什麼呢?

  前提是得喝醉,沒醉可不行,沒那勇氣說出口。

  宋志平臉上帶著笑,沈魏國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

  「今天不喝酒了,不讓你陪我喝了,咱們換點別的。」說完,他就從犄角旮旯的地方翻出兩瓶汽水,不知道什麼時候藏的。

  沈魏國看到他手裡玻璃瓶裝的汽水,第一反應就是想笑,他覺得宋志平實在是個傻憨憨。

  「你知道嗎?你掏出汽水的時候,就跟做賊一樣。」沈魏國笑著說,「從哪裡偷來個寶貝,悄咪咪地掏出來給我看,生怕被別人逮到你,就是這個憨樣兒。」

  宋志平實在不會說煽情的話,就連掏出個汽水都是難為他。

  「我這不是……誒!你就別笑話我了。」宋志平臉都紅了,說話都變得磕磕巴巴。

  「酒都沒喝呢,你這就醉了?」沈魏國還是忍不住想笑話他。

  「我哪兒醉了?」宋志平問他。

  沈魏國:「你的臉啊,你沒覺著燙?你摸摸看不就知道了。」

  宋志平把凳子搬到他旁邊,沒跟他面對面坐。這次吃的可是「散夥飯」,當然要靠得近些。

  他把臉湊過去,對沈魏國說:「你摸,我摸不出來。」

  沈魏國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立馬就扯著嗓子說:「哪有兄弟之間摸臉的?不像話。行了,趕快吃飯吧,菜都涼了。」

  「這回可都是你愛吃的。」宋志平把菜往沈魏國面前挪。

  「我是真沒想到,你會掏個汽水出來,誰在背後給你出的招?」

  宋志平說:「沒別人,我良心發現了,不能老讓你喝得稀里糊塗。我真是沒腦子,這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現在也晚了啊。」

  沈魏國的眼淚覆蓋在眼球上,就快要聚成水珠掉下來,但他又強忍了回去。

  他想:你總是會說那些讓我誤會的話,總讓我誤以為你對我有意思。志平,你別這樣對我了。

  「喝得稀里糊塗,也是我願意的。」沈魏國說。

  *

  火車站。

  宋志平主動抱了他。

  雖然他們之前也經常抱來抱去,像好哥們那樣。但這次的擁抱,還真的有點不一樣。

  「魏國,咱們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

  那時候他們根本不會知道,下次見面會是幾十年後。

  分別時,長風吹起黑髮。再相見時,已是滿頭白髮。

  有些人錯過了,就是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