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毅……秋毅……不要啃他,鬆口,鬆口……不!」
董儀君被噩夢驚醒了。
醒來的時候,她額頭都冒出來細密的汗,眼尾還掛著眼淚。
這不是她第一次做這樣的夢了。就算過去了這麼多年,可大兒子慘死的場景,還是會反覆在她的夢中出現。
那幾隻嘴裡含著血肉的瘋狗,這麼多年都沒有放過她。
它們就像散不了魂兒的惡鬼,故意死纏著她不放。
在董儀君的夢裡,它們早就不是狗了,而是被她幻想成了體型龐大的怪物。
那些怪物張牙舞爪,嘴裡還含著血肉,身體不停地蠕動。
它們是由各種噁心瘮人的器官拼湊而成的,可以說是陰惡扭曲的縫合體。
這樣的東西出現在她的夢裡,想不被嚇醒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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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易目睹了全過程,才知道母親這些年始終被噩夢纏繞。
「做噩夢了嗎?」他溫聲開口。
董儀君轉過頭,看見兒子擔憂的眼神,那瞬間她竟為之觸動。
她清楚知道,現在關心她的人是沈秋易,而不是消失的大兒子。她想了想,其實有時候,沈秋易也沒那麼可恨。
董儀君是個堅強的女人,她獨自挑起生活的重擔,而她的丈夫卻只會逃避。
幸好她還有兒子。
這是她唯一的念想,倘若連這個也要失去,那她真的就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你怎麼不睡覺?」她問道。
「被關狗籠子裡,換誰來都睡不著吧。媽,你把我放出來吧,我腿都麻了,我想睡覺。」
「睡不著說明你還不困,早點死了那條心吧。」董儀君說完便緩緩起身,喝了口床頭柜上的涼水,又繼續躺下醞釀睡意。
沈秋易看著母親的背影,只覺得那副身體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他在心底埋怨著:沈德明,我好恨你啊。當年為什麼要拋棄我們?你的承諾都是假的。
但是……他又想到自己也許下過承諾,到現在還沒有兌現。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承諾實在太假。就算是迫不得已,但答應宋尚安的,確確實實沒能做到。
*
董儀君六點就自然醒了。
除了那場噩夢,她還做了點別的。那是場幸福的夢,她好想在夢裡沉淪,永遠都不醒來。
她見到了長大後的沈秋毅。
在那場夢裡,她竟然有兩個兒子。他們性格不同,長相也有差異,完完全全是兩個人。
她不敢相信,沈秋毅和那沈秋易,居然是同時存在的。不過他不叫沈秋易了,叫沈秋旻。
董儀君夢醒後仍然記得小兒子出生時的場景。那是個秋天,天空是湛藍色的。
當時,病床旁邊坐滿了人。
沈魏國說:「旻為天,秋收為地,天地呼應。你看啊,天高地迥,代表著心胸廣闊。這寓意多好,聽起來就穩重。」
「又是天又是地的,這孩子長大了誰能拴得住?心還不知道飛哪去。」沈德明在旁邊嘀咕。
老爺子當場就不樂意了,「你非得拴著孩子做甚?他將來想啥,那就讓他幹啥。路都給他自己選,你別管著他。」
董儀君露出淺笑,看著沈秋旻熟睡的臉蛋,溫柔地說:「就這個名字吧,不拴著他。他只要快快樂樂,健康長大就行了。」
夢境是不連貫的,她的話剛說完,畫面就跳轉了。
除了她的兩個兒子,她的夢裡還出現了其他人。
「阿姨好……」宋尚安坐在輪椅上,顯得有些拘謹。喊完董儀君後,他又喊了旁邊的沈德明,「叔叔好……」
沈秋旻站在他的身旁,低頭看著自己的愛人,笑意填滿了整個眼眶。
他俯身湊到宋尚安耳邊,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柔聲說:「別緊張,他們都很喜歡你。」
沈秋毅從旁邊冒了出來,打趣道:「尚安吶,我弟平時可不這樣,也就在你那邊聽話點。感謝你收了他,不過提前說好了,咱家可不支持退貨啊。」
「這話說的,到底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沈秋旻給他使了個眼色,「我平時不也挺好的。」
兄弟倆人對視上了,沈秋毅沒忍住笑了笑,又向宋尚安拋出個「懂得都懂」的表情。
沈秋旻瞪了他一眼,咬了咬牙說:「回頭再找你算帳。」
董儀君輕拍大兒子的胳膊,數落道:「好好說話,別跟你弟學那些亂七八糟的。他說話那腔調,就不算個正常人。」
宋尚安也沒忍住笑了。
沈秋毅眼尖,半開玩笑地說:「看來尚安深受我弟的毒害啊。他特別能禍害人,我知道。你可千萬別被他帶歪了。」
「他確實挺欠的。」宋尚安說完便轉過臉,想看看沈秋旻的反應。
某人那副要吃人的小表情,怎麼還夾著點傲嬌和不服氣?
「我哪裡欠了?」
沈秋旻把臉湊了過去,眼神跟條蛇似的,死死盯著他的耳廓。要不是家裡人在旁邊,他都想直接咬上去。
宋尚安心想:得了,晚上又要想辦法哄他了。
*
昨晚睡得不踏實,董儀君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袋都比之前明顯,皮膚也發黃髮暗。
但她顧不了那麼多,畢竟手裡還有一堆事務等著她處理。
天快亮的時候,沈秋易實在熬不住了,就靠著欄杆睡著了,到現在還沒醒。
董儀君給兒子準備了早飯,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吃。為了能從杆子縫裡塞進去,她還特意裝在了塑膠袋裡。
她拎著飯走到臥室門口,恰巧撞見了兒子在說夢話。
「哥……抱我……抱……」沈秋易眉頭緊鎖,嘴唇翕動著。
他想把雙臂抬起來索取個擁抱,可此時他已經陷入夢境之中,控制不了現實的身體。
幾番掙扎過後,最終所表現出來的,也就只有朝著掌心微微勾動的手指。
董儀君看著沈秋易,腦海里不禁浮現出昨晚的夢境。
她嘆了口氣,心裡默默念叨著:宋尚安,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可我只有秋毅了,別怪我狠心。我想活著,我得有他才能活著。
「醒醒,吃飯了。」
女人的聲音洪亮有力,把沈秋易硬生生從夢境拉回了現實。
沈秋易睜開眼睛,稍稍移動身體就覺得渾身酸痛。
他有氣無力地說:「我不吃,我沒胃口,你拿走吧。」
「不吃可以,隨你。在家好好待著,我有事還要出去一趟。」
董儀君把飯拎走了。
房間外面傳來了她收拾東西的聲音,直到最後一聲撞門聲消失了,這個家才徹底變得冷清。
沈秋易挪動著自己僵硬的身體,總覺得有種無形的力量壓著自己。四肢不能完全舒展開,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要是被放出去,他真想痛痛快快跑上個幾圈,讓自己憋屈難受的身體得到釋放。
房間極其安靜,只有空調發出細微的風聲。